趕在年的尾巴,沈衣給宋思君發了條消息。
「這幾天有空嗎?出來見一面。」
幾乎是沈衣把消息發過去的下一秒語音通話就打了過來,也不知道他是在手機旁守了多久。
她立刻接起。
「姐姐。」
聽到那邊的動靜,沈衣也放輕了聲音:「嗯,我在。就是想問你明天有沒有時間……」
「有。」他飛快地答,快得像怕她反悔,「有的。什麼時候都可以。哪裡都可以。」
他說得太急,沈衣聽見那頭的呼吸亂了一拍,又被他強行壓下去。
「好。」她說,「那就明天下午見。」
第二天,沈衣提前到了約定的地點。
冬日的太陽薄薄地鋪在街道上,落在身上也沒什麼溫度。
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多是新年過後一家人走在街頭,笑語聲混在冬風裡。
這樣的熱鬧通常都是別人的。
宋思君縮在長椅的一角,膝蓋併攏,下巴埋進衣領里,安安靜靜的。
她沒有出聲,悄悄繞到他身後,從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往他手裡一塞。
「新年快樂。」
她笑眯眯道。
面對突如其來的動靜,宋思君下意識低頭,看著掌心裡多出來的紅包。
然後猛地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的朦朧淺淡的霧氣陡然散去,亮得驚人。
他笑起來,也道:「新年快樂,姐姐。」
沈衣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軟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宋思君好像一直都是小孩子。
說多麼成熟也不見得,明明個頭都躥得比她高了,可每次她回頭看他,總覺得還是那個跟在她身後,攥著她衣角不吭聲的小男孩。
他總是帶點孩子氣的。
比如喝牛奶一定要用同一個杯子;比如極其戀舊,小時候穿過的衣服都整整齊齊收著,捨不得扔;比如走路的時候習慣走在她的右側,因為小時候牽她手的時候,她一直牽的是他的右手。
這樣固執如一的小習慣,總是像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
而在重來一次,他長大後,又如同幽靈一樣,安靜,乖順,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像一道影子貼在她身後。
她走哪兒他跟哪兒,她不回頭,他就不出聲。
沈衣對他總是會帶著憐愛的心情, 伸出手捏捏他的臉,指下的皮膚涼涼的,沒什麼肉,她皺了皺眉,又鬆開。
她詢問,「我能抱抱你嗎?」
在上個時空待得太久。
沈衣覺得好久沒見到他了。
宋思君愣了一下,睫毛顫了顫,像被風驚動的蝶翼,隨即別開臉,聲音有些發抖:「當然可以了。」
沈衣手臂環過去的時候,發現他比她不久前的記憶里又高了不少。
長大了呢。
她想到這裡,抿唇,有些開心。
長大就很好了。
他上輩子死的時候也才十五歲的年紀,好稚嫩。
那時候的她甚至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她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掌心下他的頭髮軟軟的,栗色的,和媽媽一樣的顏色,「你想去沈尋家裡面玩玩嗎?大家都在。」
「我……」猶豫了一會兒,宋思君的聲音從她肩窩裡輕輕傳出來,他低聲,「不想去。」
沈衣鬆開他。
宋思君似乎有點擔心會被她討厭,躲閃了下目光,最終還是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空處,說:
「我不喜歡那裡。」
「在那裡我只認識你和沈尋。」
而沈尋……
兩人這輩子並不熟。
他也無意再去和沈家的人攪和到一起。
熱鬧,笑語,從來都是別人的。
比起參與,他更喜歡站在旁邊看著就好。
不伸手,也不靠近。
沈衣卻很高興他的拒絕,她揉揉他腦袋,感嘆般地說,「你總算知道拒絕我了,既然不喜歡,那我們今天去外面逛逛好了。」
宋思君很少主動拒絕自己些什麼。
通常面對她遞過來的東西,好的壞的,都接著,習慣了似的。
哪怕是一句隨口的話,他也會認認真真去做。
他會拒絕自己這是好事。
宋思君怔了怔,看到她眉眼彎彎的模樣,也翹了下唇角。
他昨天收到她的消息太過開心,以至於急急忙忙讓人驅車趕到,出來後就一直在等。
來得太早,在長椅上坐了很久,臉都是蒼白的,像被冬天抽乾了血色。
直到被沈衣握住手,他才意識到自己渾身冰涼。
沈衣拉住他的瞬間也察覺到了,手指冷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沒有一絲溫度。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掛在脖子上裝飾的圍巾解下來,胡亂繞在他脖子上。
紅色的圍巾上暖融融的,一下子裹住了他的脖頸和半張臉。
宋思君忍不住道:「……我不冷。」
「我熱。」沈衣面不改色說完,繼續拉著他去逛了附近的夜市。
夜晚的夜市燈火通明,年後格外熱鬧,攤販們擠在道路兩側,熱氣騰騰,五彩的燈串掛在攤位上方,匯成一條暖融融的河。
她一路走一路看,偶爾回頭問他一句想不想吃這個,他每次都搖頭,說不餓。
沈衣又問他:「新的一年有什麼想做的嗎?」
「努力活著吧。」宋思君沉吟片刻後,認真回答。
沈衣笑了:「好死感的回答呀。」
宋思君也順勢嘆氣,不想讓她擔心,於是故作孩子氣地歪頭,回答:「那也沒辦法嘛,通常來講,人活著就只是為了活著嘛。」
「努力活著,看到你開心,那就更好了。」
他時常為她的開心而感到開心,這大概就是他活著的意義了。
沈衣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答覆卻是笑不出來。
她停下腳步。
夜市的人潮從他們身邊流過。
沈衣定定看著他。
她一直都覺得這孩子思想有問題。
從上輩子就已經不太正常了。
「但你並不是為我而活的,你有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宋思君小聲回答著,聲音被夜風削去了一半,皺眉,「可是還是忍不住……我暫時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攤位的燈映在他臉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照在少年眼裡卻像沉進了深潭,透不出來。
「反正我也找不到別的意義,你就當……我喜歡吧,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追求。」
他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浮在表面,底下是什麼也看不清。
沈衣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手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攥緊他肩頭,讓他認真看著自己。
她不喜歡他這種表情,像是什麼都無所謂,「但我只是你的姐姐。」
「而你是一個獨立的人。」
「人在世界上來這裡一趟,總要看很多事,去見很多人。」
沈衣嘗試著輕聲去告訴他,「你也會有其他重要的人或物,你的人生不是只有我。」
宋思君笑了笑,依舊是那虛虛假假,浮於表面的情緒。
他眨眨眼,「但我暫時還找不到。」
「暫時找不到也沒關係。」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確認他在聽,沈衣柔聲,「我們的未來都很長,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你遇到什麼開心,又或者不開心的事情,都可以來告訴我。」
人總要愛著些什麼人。
沈衣找到了她所渴望的家庭並且願意為之去付出努力。
她希望宋思君也能找到。
如果最後真的找不到也沒關係。
沈衣還是更希望他能以他自己為重心,而不是把全部重量都押在另一個人身上
「真的嗎?」宋思君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動了動, 目光停在她臉上,像在辨認什麼。
很快,他似乎陷入某種名為幸福的漩渦中,神色飄忽,不知為何眉眼有些古怪的雀躍。
沈衣一段話下來,宋思君也只聽到了最重要的一句,那就是:
「未來很漫長,所以你會陪我一起尋找意義?」
「嗯,」沈衣再三保證,目光淺淺,「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宋思君莞爾。
「好,那這就夠了。」
實際上對他而言,未來怎麼樣不重要,能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也不重要。
那些東西太遠了。
有關於明天的畫面在他腦子裡畫不出任何顏色。
但如果沈衣答應會和他一起,那這樣已經足夠了。
他只要沈衣一個承諾。
就此,不問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