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開學的不久後,沈衣收到了一份郵件邀約,來自隨寧的。
對方措辭嚴謹,遣詞造句都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規矩感,像是在寫正式的商務函件。
大致內容就是詢問她有沒有時間見一面,打算和自己聊聊委託的事情。
委託啊……
沈衣欣然答應了。
隨寧可是個大大的有錢人。
「見面後談嗎?價格怎麼說?」沈衣一邊打電話,一邊收拾起了用得到的工具,手指從桌面上划過,匕首、繩具、手套,一樣一樣往包里塞,「你的哪個親戚?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沒用的親戚可以直接殺掉,沒想到隨寧,你終於想明白了。」
沈衣口吻是雀躍的。
電話那頭,隨寧在斟酌措辭:「你的任務目標,是我舅舅。」
沈衣把一截繩頭繞好塞進包里:「你要殺了他嗎?」
「不,」隨寧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好歹也是親舅舅,目前也不至於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你幫我取一樣東西,臨走之前能恐嚇他一下就更好了。」
就只是恐嚇嗎?
沈衣覺得這活兒比殺人輕鬆,而且隨寧出手大方,性價比很高。
「好。」
……
隨寧給的位置在城郊一棟獨棟別墅,沈衣早上出發,踩過點後一直在附近待到晚上。
暮色沉下來的時候,目標的車隊才出現。三輛黑色轎車,保鏢先下車,四處檢查了一圈,手按在耳麥上低聲匯報,確認安全後離開了。
沈衣從二樓的通風管道滑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屈,沒驚動任何人。
她貼著走廊的牆壁走,聽見書房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還有男人低聲打電話的嗓音。
無聲推開門的時候,對方正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
「有什麼想講的嗎?」
突如其來少女清越的聲線,清清楚楚地送進那個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他大約五十來歲,兩鬢微白,穿一件深灰色羊絨衫,手裡還攥著電話。
「你是?」
他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孩。
「有人向我下單,我需要來這裡拿一樣東西。」
這個措辭讓男人頓時面如白紙,「……你是殺手?」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身手,他只能想到這個職業。
沈衣沒有否認。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是誰讓你來的?」
沈衣兀自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房間的電源被切斷,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拉得又長又薄。
男人冷汗落了下來。
「我可以給你錢。」
沈衣肩膀垂了下,語氣帶著一點被冒犯的正經:「我們還是有職業操守的。」
他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後背的衣服已經濕了一片。
後退,撞到了桌角,又後退,直到後背貼上了牆壁,退無可退。
「要怎麼樣你才能放過我?我知道你們殺手這個職業沒有悔單的可能,但也不是遇到你們就一定必死無疑吧?」他語無倫次地高聲:「我們可以談,什麼都可以談。」
沈衣想到隨寧的叮囑,還是決定恐嚇他一下。
佯裝無奈的嘆氣,軟聲,「我們沒有深仇大恨,只是你倒霉而已。」
倒霉?
這算什麼理由?!
他神色隱約可見猙獰了幾分,咬肌繃緊了一瞬,又強行壓下來。
「你年紀這么小怎麼會做這個工作?是因為家庭原因嗎?」
他絞盡腦汁試圖從沈衣的原生家庭來找突破口。
雖然感化一個殺手的可能性為零,但如果是一個孩子,那麼就顯得格外無害。
這讓他生出幾分的希冀。
畢竟孩子總是容易被說動的,孩子就意味著有可能會心軟。
沈衣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了:「窮吧。」
她掰著手指數:「我大哥很煩,總喜歡對我的人生做規劃,我懶得理他。我二哥四處賭博,我早晚打死他。還有三哥,他也瞧不上我的工作,明明我那麼努力,四哥早早就不讀書了,是個網癮少年。」
末了,沈衣總結了下陳詞:「我老爹也不工作,媽媽平時總是逼著我學習。」
聽上去就是一群不負責任的父母和兄長,全靠小妹一個人殺人養家的勵志故事。
但,被殺的主人公如果不是自己,他一定會為她的故事貢獻上掌聲。
沈衣說完後,看到他眼珠子瘋狂轉動,焦頭爛額的表情,顯然在拼命想突破口來活命。
她噗嗤笑了一下。
越過這個男人,來到一個保險箱前,暴力的砸開了鎖。
鎖芯被撬開時發出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沈衣記著隨寧的叮囑,將重要文件全部搜羅到懷裡,動作乾脆利落,一份都沒落下。
「再見。」
她推開窗戶,翻身出去之前還回頭沖他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一個剛認識的朋友。
很快,女孩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男人脫力坐在地上,後背貼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活、活下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發抖,抖得停不下來。
與此同時,另一處。
隨寧和沈如許面對面坐著。
包廂里燈光偏暖,桌上兩杯茶都已經涼了,隨寧那杯幾乎沒動過,他一直在單方面輸出聊天內容。
沈如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歪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扶手,下巴抵著手背,眼睛半垂著,看不出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隨寧家裡面叛逆的弟弟,腹背受敵的家庭,讓他也挺苦悶。
思來想去唯一能傾訴的朋友就只有沈如許這個便宜好友。
對方身份簡單,是個很純粹的犯罪分子,大概率沒有父母和家庭,以及不參與任何勢力糾紛,兩人單單只是朋友而已。
隨寧可以暢所欲言對他吐黑泥。
兩人之間的話題逐漸聊到了這次,隨寧花重金請來一個殺手,讓對方幫忙竊取文件的這件事。
沈如許聽完後大呼無聊,「你那個舅舅還不殺留著過年嗎?那種礙事的親戚早該被殺了吧。」
「他以前對我也挺好的,也不至於讓他去死,」隨寧很難去和這種情緒空洞的人聊什麼血緣,親情,他指腹摩挲著茶杯邊緣,失笑:「你這個話術,和我熟悉的人倒是蠻相似的,思維邏輯簡直一模一樣。」
「而且,你們也都姓沈。」
兩人姓氏都一樣,可真巧。
隨寧想著,難得思索起來了有關於沈衣的事情。
他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沉底的茶葉上,「不過,她比你要有趣一點,我蠻喜歡她的,可是她的哥哥也很難纏的樣子,最開始我還以為她的家庭很普通,後來……」
想到當時船上堪稱驚心動魄的場面,隨寧發現自己除卻最開始本能的懼怕之外,冷靜下來後,浮現出來的是有些無法抑制地興奮。果然,人的本質還是會更喜歡有挑戰性的危險。
他輕柔翹起唇角的弧度,「不知道我追求她的話,會不會被槍給打成篩子呢?」
「什麼?」沈如許的睫毛動了一下,懶洋洋地抬了抬眼:「所以你要追求誰?」
他忽然來了興致,整個人從那種懶散的狀態里彈出來一點,「我可以給你當戀愛軍師啊。」
沈如許興致勃勃地說著,湊近了一點,手肘撐在桌面上,高高興興:「不過我相信,以隨寧你的高情商,對方肯定會同意的!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嘛。」
隨寧:「你對我這麼有信心?」
他自己可沒這個自信。
總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生命的風險。
畢竟那是沈家。
隨寧頓了頓,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而且,她好像有很多個兄長。」
「很多?」沈如許低聲喃喃了兩句,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那估計會被管得很嚴格吧,我上面只有一個哥哥,也總喜歡管教我,特別煩。」
「好了,不要賣關子了,你打算追求誰呢?我可以幫你的哦。」
明明不是他的事情,他卻兀自高興起來了。
沈如許眼睛裡亮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興致。
隨寧望著好友這副模樣,笑了笑,倒難得沒有普通的男生談及喜歡的女孩時的羞澀和迴避。
他指尖輕輕攥緊,鄭重其事:「真的嗎?那我追求沈聞祂妹妹的事情,就拜託你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