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林帶著五千人馬到青城的時候，天剛擦黑。
城門上的哨兵老遠就看見官道上揚起一片黃塵，馬蹄聲腳步聲混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微微發顫。
哨兵扯著嗓子朝城下喊了一聲：「羅團長到了！」
王九金正在書房裡喝茶，聽見動靜，放下茶碗就往外走。
李香馨提著劍跟在他身後，孫夭夭孫玉雪和呂飛燕也從廂房裡躥了出來。
城門大開，火把通明。
五千人的隊伍排成四列縱隊開進城裡，步兵扛著三八大蓋，騎兵牽著馬，迫擊炮連的騾子背上馱著拆開的炮管和炮彈箱。
隊伍整整齊齊，步伐一致，一看就是羅林帶出來的兵。
羅林騎著一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軍裝被汗水浸透了，臉上全是塵土，嘴唇乾得起了皮。
他從陽城到青城，只用了兩天一夜，中途只歇了三回。
看見王九金親自站在城門口，羅林趕緊翻身下馬，小跑過來，啪地立正敬禮。
「報告大帥！羅林奉命帶五千人馬趕到！」
王九金走過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兩巴掌拍得不輕不重，羅林卻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來得夠快的。」王九金笑著說。
羅林受寵若驚，腰板挺得更直了，嗓門又粗又響：「接到大帥命令，我們一刻不敢耽誤！」
「好。」王九金轉身對副官吩咐，「安排弟兄們進駐西營，飯菜熱水都備好了，讓弟兄們吃飽喝足好生歇著。」
五千人浩浩蕩蕩開進西營。
青城的老百姓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又來了這麼多兵，心裡又是緊張又是踏實，緊張的是這麼多兵住在城裡，踏實的是這些兵是王督軍的人。
王九金現在的家底厚實了。
吳金豐留下的直系三萬多人，加上羅林帶來的五千精兵，青城裡的兵力接近四萬。
四萬人，在這青省地界上，就是跺跺腳地都得顫三顫。
可王九金心裡清楚，羅林這五千人是來幹什麼的。
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鎮場子的。
張有武、趙剛、周杰那三個人，剛拿下了三座城，手底下各有一萬多人馬，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要是沒有點真傢伙在青城鎮著，誰知道他們會動什麼心思？
當天晚上，王九金在書房裡開了個小會。
人到得齊。羅林剛洗了把臉，軍裝還沒來得及換，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筆直。
孫夭夭翹著二郎腿靠在窗邊，嘴裡叼著根草棍。孫玉雪呂飛燕坐在椅子上。李香馨站在王九金身後，手裡提著劍，那根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肩上，清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眾人。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把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李香馨先開了口，她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九金，你準備怎麼對付那三個師長？他們現在各守一城，天高皇帝遠，要是有人起了二心，你在這青城裡頭，鞭長莫及。」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眾人的目光全轉向王九金。
王九金坐在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他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簡單。」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會給三人分別打電話，命令他們兩天內回青城，不帶兵，一個人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什麼原因，也不說。」
孫夭夭把嘴裡的草棍吐掉，歪著頭想了想，咧嘴一笑：「這主意好！聽話回來的，說明心裡沒鬼，還可以繼續回去當他的司令。不回來的嘛……」
「那就是心裡有鬼。」呂飛燕接過話茬！
王九金抬手比劃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動作乾脆利落，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容讓屋裡所有人都覺得後背一涼。
羅林第一個點頭：「大帥英明！這一招投石問路，行不行一試就知道。」
孫夭夭一拍大腿：「對！要是心裡沒鬼，大帥叫你回來你跑什麼？要是心裡有鬼，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一個人回來！正好把三人全試一遍！」
李香馨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搖了幾下搖把，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給我接濟城，張有武。」
電話接通了。張有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嗓門大得震得聽筒嗡嗡響：「大帥！您找我？」
「有武，」王九金的聲音很隨意，像在聊家常，「你回青城一趟，不要帶兵，一個人兩天內必須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就是兩秒，不多不少，然後張有武的聲音又炸開了：「是！大帥！我馬上動身！」
王九金掛了電話，又搖了幾下搖把。
「給我接天城，趙剛。」
趙剛接到電話的反應比張有武慢了半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大帥，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回來就知道了。」王九金說完就掛了。
最後，他打給了周杰。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接電話的不是周杰本人，是他的副官。副官說周師長正在視察城防，不在司令部。王九金讓副官轉告周杰回電話，然後掛了。
等了大半個時辰，周杰的電話才回過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像是很疲憊的樣子：「大帥，您找我？」
「周杰，你回青城一趟，不要帶兵，兩天內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沉默的時間比張有武長多了，足足有五六秒。
「是，大帥。」周杰的聲音還是那個調調，「我明天就動身。」
王九金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第二天下午，張有武第一個到了。
他騎著一匹快馬，只帶了兩個衛兵，從濟城一路狂奔而來。
進城的時候馬跑得渾身是汗，他自己也是一身塵土，臉上的橫肉被風吹得發紅。
他跳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督軍府，軍靴在青磚地上踩得咚咚響。一進正廳就扯著嗓子喊：「大帥！張有武奉命報到！」
王九金從書房裡走出來，張有武啪地立正敬禮，胸膛挺得老高。
他臉上沒有半點心虛的樣子，倒是帶著幾分興奮，好像能回來見大帥是件多光榮的事似的。
王九金笑著點了點頭：「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著。」
張有武又啪地敬了個禮，轉身走了，走路帶風。
天擦黑的時候，趙剛也到了。
他來得比張有武低調得多。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督軍府後門，趙剛換了便裝，只帶了一個司機。
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急，臉上的表情倒是鎮定，可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大帥。」趙剛立正敬禮，聲音不高不低。
王九金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路上還順利？」
「順利，謝大帥關心。」趙剛的回答規矩得挑不出毛病。
兩人都到了，周杰沒來。
又等了一天，周杰還是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