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讓副官給春城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是周杰本人。他的聲音比上次更虛弱了,有氣無力的,像是從被窩裡剛爬起來。
「大帥……我病了……病得厲害,下不了床……」周杰在電話里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聽著乾巴巴的,像是用嗓子硬擠出來的!
「大夫說是傷寒,怕傳染給別人。等我好些了,一定馬上去青城向大帥報到。」
王九金拿著聽筒,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那冷笑無聲無息,可站在旁邊的李香馨看見了,心裡咯噔一下。
她跟了王九金這麼久,知道這笑容意味著什麼。
「好好養病。」王九金說完這四個字,就把電話掛了。
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轉過身來,臉上的冷笑還沒收。
書房裡站了一圈人,李香馨、孫夭夭、孫玉雪、呂飛燕、羅林,都在等他的話。
「周杰說病了。」
孫夭夭嗤了一聲:「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時候病?騙鬼呢!」
羅林的眉頭皺成了疙瘩:「大帥,周杰這是心裡有鬼。」
王九金沒說話,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筆寫了兩份文件。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寫完了,拿起來吹了吹墨跡,遞給副官。
「把這兩份任命書送到張有武和趙剛手上。」
副官雙手接過,轉身就走。
張有武和趙剛被叫到督軍府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有點打鼓。
進了正廳,看見王九金坐在太師椅上,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兩人對視一眼,齊刷刷立正敬禮。
「有武,趙剛。」王九金把兩份任命書拿起來,親手遞了過去,「你們二人,從今天起正式任命為濟城警備司令和天城警備司令。好好干,大帥不會虧待自己人。」
張有武雙手接過任命書,激動得臉上的橫肉都在抖。
他啪地立正,右手握拳捶在胸口上,嗓門大得震得窗台上的茶杯蓋嗡嗡顫:「誓死效忠大帥!」
趙剛也接過任命書,立正敬禮,臉上的表情比張有武收斂些,可眼睛裡的光騙不了人:「謝大帥栽培!趙剛絕不負大帥信任!」
兩人看著王九金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屋裡站著的李香馨和孫夭夭,心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周杰完了,自以為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兩人的後背同時沁出一層冷汗,慶幸自己來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胸膛挺得更高,立正的姿勢站得更標準,臉上的表情恭順得不能再恭順。
王九金笑著擺了擺手:「行了,你們可以回濟城和天城了。」
兩人又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出督軍府大門的時候,張有武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壓低聲音對趙剛說:「老周,聰明過頭了。」
趙剛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送走兩人,王九金轉身對羅林下令:「你帶兩萬人,直奔春城。」
羅林啪地立正:「是!」
兩萬人馬當天下午就開拔了。步兵、騎兵、迫擊炮連,浩浩蕩蕩出了青城,朝春城方向進發,隊伍拉得很長,官道上的塵土揚起來,遮天蔽日。
王九金沒跟大部隊一起走。
他帶著孫夭夭、孫玉雪、李香馨和呂飛燕,五個人五匹快馬,抄小路直奔春城。
五匹快馬跑得四蹄騰空,馬蹄踏在土路上濺起點點碎石。從青城到春城,快馬加鞭大半天就能到。
王九金伏在馬背上,風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也許用不了羅林的兩萬大軍,也許他一個人就夠了。
夠割下周杰的人頭!
春城裡,燈火通明。
周杰正在他的臨時司令部里大擺宴席。
司令部是原來馬信芳的宅子,三進三出的大院子,正廳里擺了三桌酒席,桌上雞鴨魚肉堆得滿滿當當,汾酒罈子開了好幾個,酒香飄了半個院子。
在座的全是周杰手下的團長營長,還有幾個是馬信芳原來的舊部,被周杰收編過來沒幾天,正想著法兒巴結新主子。
一個滿臉橫肉的團長端著酒碗站起來,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大著舌頭說:
「師座!不對!現在該叫大帥了!大帥您這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太漂亮了!一口雞血就騙開了城門,一槍崩了馬信芳,半天拿下春城!這本事,全青省找不出第二個!」
周杰端著酒碗,刀疤臉上掛著笑。他今晚喝了不少,臉上泛著紅光,平時那雙陰沉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條縫。
「馬信芳那個蠢貨,到死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周杰喝了口酒,語氣里滿是得意。
又一個瘦高個的副官站起來,端著酒碗湊到周杰跟前:「大帥,咱們手下現在有小一萬人馬!春城的存糧夠吃兩年的,彈藥庫里的子彈手榴彈堆成山,怕什麼?」
「他王九金在青城能有多少人?除了陽城帶來的那點老底子,吳金豐留下的那些兵,誰知道聽不聽他的?」
周杰放下酒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個副官見周杰沒反駁,膽子更大了,唾沫星子橫飛:
「說句不好聽的,王九金就是個光杆司令!他要真有本事,能把三座城分給你們三位師長?他那是沒辦法!自己沒那個實力,只好拿別人的地做個順水人情!」
「就是就是!」又一個營長站起來附和,「大帥,您現在兵強馬壯,怕他王九金個卵!」
滿桌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周杰吹捧得暈暈乎乎。
周杰端著酒碗,聽著這些奉承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可那雙眼睛深處,始終藏著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勤務兵快步走進來,說有電話。
他走過去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趙剛的聲音。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周杰把聽筒貼在耳朵上,聽著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趙剛把王九金任命他和張有武的事說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老周,大帥要動你了。你自己掂量著辦吧,我這是最後一次給你打電話,你好自為之!」
電話掛斷!
周杰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聽筒。
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恐懼,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酒意被嚇得一滴不剩,後背上的冷汗把軍裝都浸濕了,涼颼颼地貼在肉上。
臉上,那顆豆大的汗珠順著扭曲的疤痕滾下來,啪嗒一聲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