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杰擦了把冷汗,手還在抖。
他把汗往褲子上蹭了蹭,抓起電話就搖,接線員的聲音一響,他就吼:「給我接濟城張有武!快!」
電話接通了,張有武那邊亂鬨鬨的,好像在喝酒,隔著聽筒都能聞到酒肉味兒。
「老周?」張有武的大嗓門從聽筒里傳出來,「你還敢給我打電話?」
「張兄!」周杰攥著聽筒,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又急又快,「咱們多少年交情了?從吳大帥手下就在一起扛槍,你不能見死不救!」
電話那頭沒聲了。
周杰趕緊往下說,唾沫星子噴在話筒上:「王九金帶兩萬人來打我春城,兩萬!他把兵都調出來了,青城肯定空虛!你跟趙剛出兵打青城,抄他後路,我在春城拼死拖住他,咱們前後夾擊!王九金就是瓮里的王八,跑都跑不了!」
他越說越興奮,臉上泛起潮紅,好像已經看見王九金被圍在中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樣子。
「拿下青城,咱們三個平分!不,你們倆拿大頭,我只要春城,怎麼樣?」
電話那頭張有武沉默了一會兒。
周杰以為他在考慮,又加了一把火:「張兄你想想,王九金今天能滅我,明天就能滅你!咱們三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咔嗒。」
電話掛了!
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像一盆冷水澆在周杰頭上。
他愣了半晌,臉上的潮紅一點點褪去,又抓起電話搖了幾下:「給我接天城趙剛!」
這回打了半天,那邊才接,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周杰,我給你報信,已經仁至義盡,你還要幹什麼?」
「趙兄!」周杰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臉上擠出副可憐相,「咱們多年交情!」
「交情?」趙剛冷笑了一聲,「你剛才是不是給張有武打過電話了?」
周杰一愣!
「張有武掛了你電話就給我打過來了。」
趙剛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周杰,你省省吧,大帥是什麼人,你心裡沒數?吳海林怎麼死的,你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拉我們跟你一塊找死?」
「趙兄你聽我說——」
「咔嗒。」
又掛了。
周杰攥著聽筒站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從哀求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猙獰,臉色在燈光下漲得通紅,像一條要爆開的蜈蚣。
「操!」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椅子飛出去撞在牆上,咔嚓一聲散了架,椅腿椅背分了家。
「媽的!」
他又是一腳,把地上的碎木頭踢得滿屋子飛,「平時稱兄道弟,關鍵時刻全是白眼狼!張有武!趙剛!你們兩個狗日的!老子當初瞎了眼才跟你們稱兄道弟!」
門外的衛兵聽見動靜,探頭進來看了看,見周杰正滿屋子踹東西,又縮了回去。
周杰踹了七八腳,踹得氣喘吁吁,彎腰扶著桌子喘粗氣。喘了一陣,他慢慢直起腰,臉上的猙獰漸漸收起來,變成了一種陰沉沉的狠勁兒。
「靠人不如靠己。」
他整了整軍裝領口,扯了扯袖口,朝門外喊:「來人!叫所有團長營長到司令部開會!」
不到半個時辰,司令部正廳里擠滿了人。
團長營長副官參謀長坐了滿滿當當兩排,軍裝上的肩章在燈光下反著光。
這些人有的是跟周杰多年的老兵,有的是馬信芳的舊部剛收編過來的,一個個臉上還帶著酒氣,剛才的宴席還沒散。
周杰站在正中間,身後牆上掛著一幅春城防務圖。
他已經換了身乾淨軍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的刀疤雖然還在抽,可整個人看上去鎮定多了。
「諸位,」他掃了一圈,「王九金派了兩萬人來打春城。」
話一落地,滿屋子人臉色都變了。有幾個剛投靠過來的營長,臉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
周杰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一撇:「怕什麼?兩萬人算什麼?」
他走到防務圖前,手指在城牆的位置畫了個圈:「春城城牆高三丈,厚兩丈,護城河寬五丈,他兩萬人怎麼攻?拿雲梯爬?咱們城牆上架了二十挺機槍,他上來多少死多少!」
一個滿臉橫肉的團長站起來,這人是從吳大帥時期就跟周杰的老人,嗓門粗得跟砂紙似的:
「大帥說得對!春城的存糧夠吃兩年,彈藥庫里的子彈手榴彈堆成山,他王九金能從青城運糧過來?運糧線拉那麼長,咱們派小股部隊去截他的糧道,截一回他就得餓三天!」
又一個瘦高個副官站起來,這人剛才在酒桌上把王九金貶得一文不值,這會兒說得更來勁了:
「大帥,咱們一萬人守城,他兩萬人攻城,攻城方至少得三倍兵力才有勝算,這才兩倍,他打個屁!時間一長,補給供不上,天又冷了,他不退兵我跟他姓!」
「就是!」
另一個營長拍著桌子站起來,「大帥您放心,春城固若金湯,他王九金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攻不進來!」
滿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
「王九金也就是個運氣好的泥腿子,真以為自己是常山趙子龍了?」
「兩萬人就想打春城?做夢吧!」
「大帥,咱們在城牆上擺幾門迫擊炮,等他們靠近了轟他娘的!」
周杰站在那兒,聽著這些奉承話,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放鬆。
剛才被張有武和趙剛掛電話的那股子窩囊氣漸漸散了,自信一點一點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諸位!」
眾人安靜下來。
周杰站直了身子,刀疤臉上露出一種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王九金既然想來送死,咱們就成全他。傳我命令,第一,城牆加雙崗,機槍二十四小時上膛!第二,派出偵察兵,盯住王九金部隊的動向,隨時來報!第三,城裡的老百姓挨家挨戶通知,誰要是敢給城外通風報信,格殺勿論。」
「是!」眾人齊刷刷站起來敬禮,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周杰看著滿屋子雄赳赳氣昂昂的手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自信心又瞬間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王九金已經到了春城。
王九金領著四個女人,在夜色中摸到了春城西邊最偏僻的一段城牆根底下。
這段城牆年久失修,牆磚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牆上長滿了青苔和野草。
城牆上頭的垛口後面沒有燈光,哨兵大概偷懶去了,半天沒見人影晃動。
王九金抬頭看了看城牆的高度,從腰間解下一副飛爪。
那飛爪是精鋼打的,四個爪尖磨得鋥亮,繫著一根拇指粗的麻繩。
他往後撤了半步,右手握住麻繩末端,左手拎著飛爪在頭頂掄了兩圈。
飛爪脫手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城牆垛口,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磕碰聲。
王九金拽了拽麻繩,飛爪牢牢地鉤住了垛口內側的石縫。
他第一個上!
雙腳蹬著城牆,雙手交替拽著麻繩,身子輕得像一隻狸貓。
腳底的薄底快靴踩在坑窪的磚面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三丈高的城牆,他用了不到十口氣的工夫就躥到了頂。
翻過垛口,蹲在城牆上掃了一圈。這段城牆上果然沒有哨兵,遠處城樓上有燈光,隱約能看到幾個哨兵抱著槍來回走,離這邊還有好幾十步遠。
他把麻繩在垛口上繫緊,探出身朝城牆下招了招手。
孫夭夭第二個上。
她雙手握繩,雙腳蹬牆,動作跟王九金一樣利索。
翻過垛口的時候,她整個人在空中做了一個空翻,落地無聲,像一片落葉飄在城牆上。
然後,呂飛燕,孫玉雪,李香馨全爬了上去!
五個人蹲在城牆上,夜風吹過來,帶著護城河的水腥味。
王九金收起飛爪纏回腰間,打了兩個手勢。四人會意,跟著他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悄悄往下走。
春城裡的街道冷冷清清。
雖是晚上,可城裡的氣氛明顯不對。
兩邊的民居全都門窗緊閉,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少得可憐。偶爾有巡邏的兵排著隊從街上走過,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作響。
王九金領著四人貼著牆根走,遇到巡邏隊就閃進巷子裡。
春城他沒有青城那麼熟,可這些年在青省摸爬滾打,每座城的布局都差不多,城隍廟在哪兒、鐘鼓樓在哪兒、哪條街最熱鬧、哪片最偏僻,他心裡大致有數。
他專門找最偏最窄的巷子鑽,彎彎繞繞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條黑燈瞎火的巷子盡頭找到了一家小客棧。
客棧門臉小得可憐,門板上漆都掉光了,門口掛了個破燈籠,燈籠紙上寫著「老郭客棧」四個字,風吹日曬得只剩下「來」字還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