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在門上拍了三下。
等了好一陣,門板上的小窗開了,一隻渾濁的老眼往外看了看。
王九金把一塊銀元從小窗里塞進去,小窗關了,然後是拔門閂的聲音。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駝背老頭,頭髮白了大半,披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
他看見王九金身後還跟著四個女人,愣了一下,然後趕緊低下頭,不敢多看。
「掌柜的,兩間房。」王九金說。
老頭連連點頭:「有,有,後院還有兩間空房,客官隨我來。」
老頭拿著盞油燈在前面引路,穿過一條窄得只能側身過的過道,到了後院。
後院比前頭更荒,地上長滿了青苔,牆角堆著幾口破缸。
兩間房挨在一起,門板歪歪扭扭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
老頭推開門,點了桌上的油燈,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王九金把四女讓進一間,自己進了另一間。他把門關上,閂好門閂,從包袱里掏出一件夜行衣。
夜行衣是純黑的,沒有一絲反光,穿上之後整個人能融化在夜色里。
他把夜行衣抖開,脫了外袍,三下五除二換好,繫緊腰帶,把飛爪和駁殼槍別在腰間,又把匕首插進靴筒里。
正要往外走,門被推開了。
孫夭夭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他:「福貴,我們一塊去唄!」
她身後,呂飛燕已經換好了緊身衣,手裡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眼睛亮晶晶的。
孫玉雪靠在門框上,雖然沒換衣服,可那眼神分明也是想去的。
李香馨沒說話,只是把劍抱在懷裡,站在三人後面靜靜地看著王九金。
王九金搖了搖頭:「我只是去探個點,不是去動手,人多了反而不好,容易暴露。」
他把桌上的駁殼槍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放回腰間。
「你們四個先歇著,養足精神,等我摸清周杰住的地方,明天再動手。」
孫夭夭撇了撇嘴:「那你自個兒小心點。」
李香馨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透前關心:「天亮前不回來,我去找你。」
王九金點了點頭,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刮。
他展開游龍步,身子貼著巷子的牆根往前躥。
步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腳底落地無聲,快起來又像一陣風。
黑燈瞎火的巷子裡,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蹲在牆頭上的野貓都沒被驚動。
馬信芳的府邸很好找。
來之前王九金就打聽過了,春城最熱鬧的那條大街上,最大的那所園子就是馬府。
大半夜不用問路,只要沿著最寬的街道找最氣派的宅子就行。
他從巷子裡拐上大街,貼著街邊的屋檐下走。大街上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全上了門板,只有街燈照著空無一人的路面。
遠處鐘鼓樓上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所大宅子。
光看門臉就知道找對了,朱漆大門上鑲著一排排銅釘,門口兩尊石獅子半人多高,門楣上掛著三個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馬」字。
門兩旁蹲著的石鼓被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坐。
大門緊閉,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王九金繞著圍牆走了半圈,馬府的圍牆一人多高,牆頭上插滿了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可這擋不住他。
他在後牆根下找了一處最暗的角落,往後退了兩步,一個助跑,右腳蹬在牆面上,身子騰空而起。
腳尖在牆面上連點兩下,借力再往上躥,手指勾住牆頭邊緣。
蹲在牆頭上往裡一看,馬府比他想像的還大。
幾進幾出的大院子,前後少說有幾十間房。迴廊彎彎繞繞,假山水榭、亭台樓閣,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院子裡的樹上都掛著燈籠,把園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周杰霸占了馬信芳的宅子之後,把府里的燈籠全換成了新的,院子裡還多了不少兵。
王九金伏在牆頭上數了數,光前院就有兩隊巡邏兵來回走,每隊七八個人,腰裡別著駁殼槍。
東西兩邊的廂房全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人影,應該是駐在府里的衛兵。
不用找,那個戒備最嚴的地方肯定是周杰住的地方。
馬府第三進院子的正房,門口站了八個衛兵,清一色的黑短打,腰間鼓鼓囊囊別著傢伙,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正房門口還掛了兩盞燈籠,把門前照得跟白晝一樣。
正房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在裡面。
王九金沿著牆頭無聲地移動,從一棵大樹後面翻上了正房的屋頂。
他的身體貼在屋脊上,與瓦片融為一體。今晚沒有月亮,天色陰沉沉的,滿天烏雲遮住了星月,夜行衣和青瓦在黑暗中根本分不出來。
他趴在屋脊上,輕輕揭開了一片瓦。
屋瓦是青灰色的老瓦,年頭久了邊緣有點松,他手指輕輕一撬就起來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揭開一片,又揭開一片,揭到第三片的時候,屋裡的燈光從瓦縫裡透出來。
他把眼睛湊近瓦縫往裡看。
屋裡燈火通明,紅木家具、雕花大床、八仙桌太師椅,牆上掛著山水字畫,地上鋪著猩紅的地毯,富麗堂皇得不像話。
這應該是馬信芳生前的臥室,現在被周杰占了。
然後他看見了周杰。
周杰正把一個年輕姑娘壓在床上。
那姑娘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著一件已經被扯破的藕荷色旗袍,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
她拼命掙扎,兩隻手被周杰攥著按在頭頂,兩條腿使勁蹬,可周杰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根本掙不開。
王九金見過這姑娘一面。
是馬信芳的女兒,上次在青城的時候,馬信芳帶著家眷來拜會過,這姑娘就站在馬信芳身後,安安靜靜的,低著頭不敢看人。
沒想到現在被周杰霸占了!
姑娘哭喊著嗓子都啞了,兩隻手拼命拍打周杰的臉,可她力氣太小,打上去跟撓痒痒似的。
王九金把手伸進懷裡,準備跳下去。
就在這時!
正房的窗戶砰地一聲炸開。
三條人影破窗而入,快得像三道黑色的閃電。
碎木屑和碎玻璃飛了一地,三條人影在空中翻了兩個跟斗,穩穩落在屋子中央。
三個人,全是黑色夜行衣,從頭蒙到腳,只露出三雙眼睛。
手裡各握著一把雪亮的短劍,劍尖指著床上的周杰。
從身形看,三個都是女人!
打頭那個身量最矮,可動作最利索。
雙腳一落地就朝周杰撲過去,短劍在空中劃了一道弧光,直刺周杰的咽喉。
另外兩個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包抄,三把短劍同時刺出,封死了周杰所有的退路。
三個女刺客的身法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地上還有碎玻璃碴子,可三人的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身體輕得像是紙片做的。
周杰正壓在姑娘身上,聽見窗戶炸開的時候他猛地抬頭,看見三道寒光朝自己刺過來,臉色刷地變了。
可他並沒有慌!
王九金在屋頂上看得清清楚楚,周杰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絲冷笑!
他嘴角甚至還翹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
周杰鬆開了姑娘的手腕,整個人往床里一滾。
三個女刺客的劍刺空了,劍尖戳在床板上,戳出三個洞,木頭碎屑飛濺。
她們正要拔劍再刺,周杰的手已經拍在了床頭的機關上。
屋頂上發出一聲金屬的脆響。
王九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張巨大的鋼絲網從天而降。
那張網就藏在屋頂的暗格里,平時被天花板遮著,誰都看不見。
鋼絲網展開足有一丈見方,網眼只有拳頭大小,網的四角墜著鉛塊,落下來的速度快得嚇人。
三個女刺客同時抬頭,六隻眼睛裡閃過驚恐。
來不及了!
鋼絲網罩頭而下,把三個人結結實實地罩在網裡。
鉛塊落在地上砸得咚咚響,鋼絲網猛地收緊,把三個女刺客裹成了三個黑色的人粽子。
三把短劍掉在地上,叮叮噹噹響了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