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士兵撲通就要跪下。
王九金上前一步,一手扶住一個,把他們托住。
「不用跪!」他拍了拍一個年輕士兵的肩膀,又拍了拍另一個,「這麼冷的天,你們在這兒站崗,辛苦了。」
那年輕士兵被王九金拍了肩膀,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激動得渾身發抖,大帥親手拍了他的肩膀!還說他辛苦了!
「這個月,守城門的弟兄全部加薪!」王九金說完這話,人已經往城門裡走了。
幾個士兵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刷刷地朝著王九金的背影敬了個禮,標準的軍禮,胳膊甩得虎虎生風。
那個被拍了肩膀的年輕士兵眼眶都紅了,抹了把臉,把鼻涕眼淚一塊抹掉,握著槍的手攥得緊緊的。
王九金進了城,沿著大街往王府方向走。
陽城的老百姓已經起來了,有人在掃門前的雪,有人挑著擔子往早市趕,有人牽著孩子的手往學堂里送。
一個賣餛飩的老頭推著車正往街角走,看見王九金,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道一樣定住了,餛飩車差點翻倒。
「是王大帥?」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勺子咣當掉在地上。然後他扯著嗓子朝街對面喊:「王大帥回來了!王大帥回城了!」
這一嗓子把半條街的人都驚動了。
商鋪的門板一塊塊卸下來,窗戶一扇扇推開,男女老少湧上街頭,把街道兩邊擠得水泄不通。
「王大帥!是王大帥!」「王大帥回城了!」「王大帥好!」
王九金一路笑著抱拳拱手,腳步沒停。
快到王府的時候,門口已經有十幾個人在等著了。
陳小刀站在最前面,蹦著高朝王九金揮手,這小子個頭不高,蹦起來倒挺高,嗓門又尖又響:「師傅!師傅回來了!」
陳小刀身後站著一群王府的下人和衛兵,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街上張望,臉上的表情又是激動又是期待。
王九金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大門,整個王府沸騰了。
下人們奔走相告「大帥回來了!大帥回來了!」
有人打翻了水盆,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跑得太急踩了自己鞋帶摔了個跟頭,爬起來繼續跑。
王九金沒顧上跟任何人說話,直奔後院蘇錦荷的院子。
剛踏進院子,他就聽見了一聲嬰兒的哭聲。
「哇——哇——」
那聲音又細又脆,像春天裡剛孵出來的小鳥在巢里叫。
王九金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院子中間,腳釘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來,直衝眼眶,他眨了眨眼,眼眶裡的熱流化成了水,順著臉頰往下不停淌。
他站在自己院子裡,聽著那一聲聲細弱的嬰兒啼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地龍燒得正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奶香味。
穩婆正在收拾東西,看見王九金進來,趕緊福了一禮,王九金擺了擺手讓她繼續忙。
產床上,蘇錦荷半躺半坐,額頭上包著一條紅圍布,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乾得起皮,頭髮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臉頰上。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她的身邊,一個襁褓里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兒。
小小的人兒,雪白雪白的,臉蛋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正張著小嘴哇哇地哭,哭得渾身都在使勁。
蘇錦荷看見王九金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臉上綻開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伸出手去夠他。
王九金一個箭步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扶回靠墊上。
蘇錦荷的手冰涼冰涼的,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塊軟玉。
他低頭看著她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看著她蒼白嘴唇上咬出的牙印,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只說出了一句話。「錦荷,你辛苦了,我謝謝你。」
蘇錦荷看著他,看了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哇地哭了出來,一頭扎進他懷裡,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衣服,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沒幾聲,她忽然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怯怯地看了王九金一眼,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可惜……可惜是個女孩。」
王九金愣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襁褓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
那嬰兒那么小,那麼輕,托在掌心裡幾乎沒什麼分量。
說來也怪,剛才還在哇哇大哭的小丫頭,被王九金一抱,哭聲戛然而止。
她眼也睜開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烏溜溜的,還沒完全聚焦,可偏偏就朝王九金臉上看。
看了兩秒,小嘴一咧,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子,笑了。
那一笑,王九金的心直接化了。
化成一攤水,從胸口流到肚子,從肚子流到腳後跟,渾身上下暖洋洋的,比打了一百場勝仗都舒坦。
「女孩好。」王九金頭也不抬,眼睛黏在小丫頭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又輕又柔,跟平時在軍營里吼人的嗓門判若兩人。
「我就喜歡女孩,女孩好,聽話,懂事,貼心小棉襖,你看她笑了,她對我笑了!你看你看!」
蘇錦荷看著王九金這副模樣,眼淚又湧上來了。
不過這次不是委屈的淚,是高興的淚。
她靠在墊子上看著這個威震八方的男人笨手笨腳地抱著女兒,手指頭輕輕戳了戳女兒的小臉蛋,又趕緊縮回來,像是怕戳壞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對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親了又親,摸摸小手又摸摸小腳,愛不釋手,怎麼也看不夠。
蘇錦荷抿著嘴笑了,她忽然覺得,生這個孩子遭的所有罪,值了。
王九金抱著女兒在屋裡踱步,一邊踱一邊低頭逗她。
小丫頭用那雙黑葡萄眼睛追著他的臉看,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努力記住這個男人的樣子。
王九金被她看得心裡酥酥麻麻的,他忽然站住,轉身看著蘇錦荷,滿臉認真地說:「你放心。」
蘇錦荷一愣:「放心什麼?」
「等孩子大點了,我送你去青城,不,我把陽城裡最大的金樓盤下來,送給你,讓你當老闆賺錢。」
蘇錦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金樓?」
「我說到做到。」
蘇錦荷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裡到外點亮了一樣,眼睛裡放出的光把整間屋子都照亮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丫鬟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是七太太林婉如的貼身丫鬟錦兒。
她跑得髮髻都散了,半邊頭髮披在肩上,臉上又是急又是慌,一進門就差點被門檻絆倒。
「大帥!大帥!」錦兒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變了調,「七太太……七太太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