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沸水注入壺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安靜得可怕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源和陳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頹喪與無奈。
事到如今,還有別的選擇嗎?
三皇子那艘船,他們是回不去了。
今日之事,就算三皇子事後冷靜下來,知道是中了六皇子的計,可這根刺,已經深深地扎在了心裡。
信任,一旦破碎,便再難復原。
而且,三皇子那傻帽八成反應不過來!
李源顫巍巍地伸出手,端起了那杯熱茶。
「這一招,六皇子殿下……使得精妙啊。」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挫敗。
旁邊的陳松也端起茶杯,臉上滿是怨懟與後怕。
「只怨三殿下,太過魯莽衝動!」
「我等一片忠心,竟換來如此猜忌與毒打!何其不公!」
「不過……六殿下,我們可否知道,您是怎麼知道我們與三殿下之間的往來的?」
陳松試探著開口。
蘇孟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笑聲在雅間內迴蕩,顯得格外開朗。
他沒有正面回答。
還是要保留點神秘感的,恩威並施才是上策!
「上了我的船,未必是壞事。」
他看著兩人,語氣輕鬆地問道。
「你們覺得,我比三哥如何?」
這個問題,在他看來,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一個沉穩多謀,一個魯莽無腦,高下立判。
他以為,這兩人會立刻順著杆子爬,對他大加稱讚,以表忠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源和陳松聽了這話,非但沒有露出欣喜之色,反而齊齊嘆了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臉上皆是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
這一下,輪到蘇孟覺得有些奇怪了。
不是吧?
他心底泛起一絲波瀾。
這兩個貨,到底有沒有眼光?還不死心?
都到這個地步了,難道還覺得跟著那個傻子老三有前途?
老三都蠢成什麼樣了?被自己耍得團團轉,最後還把自己也套了進去。
這大乾王朝的朝臣和皇子,怎麼都傻乎乎的,這國家還有救嗎?
就在蘇孟暗自腹誹之時,心思較為活絡的工部郎中李源,似乎看出了他神情中的疑惑。
李源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一咬牙,壓低了聲音開口。
「不瞞六皇子說,您……您是不知全貌啊!」
「哦?」
蘇孟眉毛一挑,心中更是疑惑。
「此話怎講?」
莫非,這裡面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難道那個看似愚蠢的老三,其實是大智若愚?
李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後才緩緩說來。
「三殿下看似上躥下跳,行事張揚,在朝中樹敵無數,其實……其實在皇帝那裡,並不怎麼得喜歡。」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蘇孟一眼。
「也就……比您從前的名聲,好上那麼一點點。」
蘇孟:「……」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刺耳。
李源見蘇孟沒有動怒,才繼續說道。
「三殿下背後是何人,六皇子你可知道?」
「董丞相啊。」蘇孟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滿朝皆知的事情,還用問嗎?
「沒錯,是董丞相。」李源點了點頭,「三殿下的生母,正是董丞相的親女兒,當今聖上最寵愛的董貴妃。」
「董丞相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六部,至少有三部尚書是他的人,其餘黨羽更是盤根錯節,勢力之大,遠非尋常皇子可比。三殿下有他做靠山,自然行事無所顧忌。」
蘇孟聽得皺起了眉頭,忍不住出聲打斷。
「那又如何?這不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嗎?」
他需要知道的,不是這些。
非也,非也。」
李源連忙擺手,「殿下,您……您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嗎?」
這下,輪到他們二人感到奇怪了。
他們本以為,只要稍加提點,以六皇子的聰慧,必然能想通其中的關竅,畢竟,這算是皇子們的家事。
李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
「六皇子殿下,您難道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當今聖上十餘子,其中,十四皇子與三殿下,乃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董丞相和董貴妃真正看好的,傾盡全力培養的,從來都不是三殿下。」
「而是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十四皇子啊!」
蘇孟眯起了眼睛。
十四皇子?
他一點卻與之相關的信息都不記得。
李源沒有注意到蘇孟一瞬間的僵硬,繼續說道。
「三殿下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為他的親弟弟保駕護航罷了!」
「十四皇子,那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三殿下對他那位弟弟,可謂是言聽計從,呵護備至!」
「三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無論是結黨營私,還是爭名奪利,都不過是在為十四皇子鋪路,為他掃清障礙,甘當馬前卒罷了!」
陳松也在一旁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
「據說,那位十四皇子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文韜武略,無一不精。而且……而且出生那天,天降祥瑞,引得百鳥朝鳳……」
「皇帝對他,也是頗為欣賞,時常召進宮中考校學問,讚不絕口。」
「甚至稱其有『先祖之風』啊!」
蘇孟徹底懵了。
十四皇子?
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含著金湯匙出生,外公是當朝丞相,母親是皇帝寵妃,自己還文武雙全,天生異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這是什麼神仙開局?
可是……
可是前世,自己從始至終就沒有聽說過有這個人什麼事啊?
甚至對此人沒有絲毫印象!
這麼強的一號人物,一個幾乎是內定的太子人選,怎麼可能連個名字都沒有?
不可能啊……
還是說,這人後來出了什麼意外?
可如果他真的這麼厲害,在後來的皇子之爭中,怎麼可能一點水花都沒有,最後還能讓趙鈺那個廢物撿了漏?
無數的疑問,像是潮水般湧上蘇孟的心頭。
他第一次感覺到,事情,似乎脫離了他的掌控。
他所依仗的,最大的優勢,就是來自後世的認知和對結局的預知。
可現在,棋盤上,突然多出來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而且是開了掛的棋手。
這盤棋,還怎麼下?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慌。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兩人一眼。
「這我自然知道……」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源和陳松也是不說話了。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
「此事……我也知道」
一聲痛苦的呻吟,從角落裡傳來。
只見一直昏迷不醒的王大人,正扶著桌角,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