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
夜色將一切都浸染得悄無聲息。
吳清晏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姑娘。」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密報名單,抬起頭。
「查到了?」
「查到了。」
吳清晏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激動。
「名單上的第一個人,趙大牛。」
「原柳家軍斥候隊長,如今在京郊開了家客棧。」
半個時辰後,京郊。
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前掛著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籠。
姜冰凝和吳清晏一身尋常布衣,走進了客棧大堂。
一個滿臉風霜的漢子正在擦拭著桌子,動作很慢卻仔細。
他約莫五十上下,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一雙眼睛像是草原上的鷹。
「住店還是打尖?」
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生人勿進的疏離。
吳清晏上前一步,抱拳道,「店家,我們找人。」
漢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這兒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吳清晏沉聲道,「我們找趙大牛。」
那漢子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死死地盯住了吳清晏,又轉向了他身後沉默不語的姜冰凝。
「你們是什麼人?」
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姜冰凝從吳清晏身後走了出來,迎著他審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我姓柳。」
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柳?」
他上下打量著姜冰凝,眼神中的警惕化為了懷疑和一絲嘲弄。
「小姑娘,別在這兒消遣我。」
「柳家?柳家十六年前就沒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竟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悲愴和恨意。
姜冰凝沒有多言。
她只是從懷中,緩緩摸出了虎符。
她將虎符輕輕放在了剛被擦乾淨的桌面上。
趙大牛的目光,瞬間定格在了虎符上。
那上面斑駁的刻痕,那獨一無二的斷口……
他的呼吸,一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漢子眼中的警惕和嘲弄在這一刻瞬間崩塌,化為滔天的震驚。
他的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想要去觸摸卻又不敢。
「這是將軍的……虎符……」
姜冰凝靜靜地看著他。
「趙隊長,十六年了。」
「撲通!」
前一刻還如孤狼般警惕的漢子,竟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末將……末將趙大牛……」
他的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參見小姐!」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
客棧後院的柴房裡。
趙大牛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地講述著過往。
「小姐,您不知道……」
「當年那一戰,太慘了。」
他的拳頭死死攥著。
「老將軍帶著我們不足三千人,在落鷹谷,硬生生扛住了周國兩萬鐵騎整整三天三夜!」
「我們斷糧了,箭也射光了,刀都砍鈍了。」
「可沒有一個人後退!」
趙大牛的眼中,流下兩行渾濁的淚。
「最後,援軍沒到,我們全軍覆沒。」
「柳家的男丁,那一戰幾乎死絕了……」
他像是陷入了那片血色的回憶。
「我命大,被壓在死人堆里才撿回一條命。」
「我記得清清楚楚!」
趙大牛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老將軍戰死前,對著身邊的親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了一句話!」
姜冰凝屏住了呼吸。
「他喊的是……『紀家誤我!』」
姜冰凝一時間怔愣。
紀家誤我?
怎麼會……
趙大牛的聲音充滿了不甘,「這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烙在每一個活下來的人心上!我們不敢忘,也不能忘!」
姜冰凝急切地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紀家如何誤了柳家?」
趙大牛痛苦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
「小姐,我們都不知道。」
離開了依舊沉浸在悲痛與激動中的趙大牛,回到聽雪軒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姜冰凝獨坐燈下,一言不發。
那盞油燈,燈芯已經燃到了盡頭,火光忽明忽暗。
「紀家誤我。」
她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腦海中,兩個畫面在瘋狂地交織撕扯。
一邊,是紀凌那張真切的臉,是他望向自己時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
另一邊,卻是十六年前柳家滿門盡墨的血海深仇,是趙大牛口中那一聲絕望的吶喊。
她的心亂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吳清晏,終於忍不住開口。
「姑娘……」
姜冰凝緩緩抬起頭,眸中滿是血絲和掙扎。
「吳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
「你覺得,紀家當年真的負了柳家嗎?」
吳清晏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屬下不敢妄言。」
「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先帝在世時,確實對柳家多有忌憚。」
一句話,讓姜冰凝的心沉得更深。
當年的事,真的只是林蔚的構陷嗎?
紀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良久。
姜冰凝強行將那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
無論真相如何,她都不能停下。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銳光。
「吳先生,繼續查,按照名單去甄別,去核實。」
「我要知道,十六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是!」
吳清晏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晨。
一道黑影翻牆而入,靈巧地落在了聽雪軒的院中。
來人直奔姜冰凝的書房。
「冰凝!」
紀凌推門而入,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都察院的人,找到那個軍械庫了!」
「上百張強弓硬弩,還有堆積如山的弩箭!鐵證如山!」
紀凌的臉上洋溢著興奮。
「太子和林蔚,這次插翅難逃!」
他等著姜冰凝的回應,等著她和自己一樣激動。
然而,姜冰凝只是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的神色疏離,沒有半分波瀾。
紀凌臉上的笑意凝固。
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屋子裡的氣氛,冷得像是冰窖。
「冰凝?」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姜冰凝依舊沒有看他,只是垂眸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紀凌心中的喜悅,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所取代。
他皺起了眉頭,走上前試圖看清她的臉。
「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