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太妃,如今的太后。
她怎麼會深夜到訪?
院門被緩緩推開,一名老媼攙扶著一位身穿深色宮裝的婦人走了進來。
那婦人頭髮花白,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溝壑縱橫,卻不見絲毫老態龍鍾,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銳利得像鷹。
正是當今太后。
「參見太后。」
柳靜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姜冰凝也跟著斂衽福身。
「參見太后。」
太后的目光從柳靜宜蒼白的臉上掃過,又在姜冰凝身上停頓了一瞬。
「你先退下吧。」
她對姜冰凝說。
「是。」
姜冰凝不敢多言,緩步退向一旁。
她沒有走出院子,而是閃身躲進了門邊的屏風之後。
並非有意窺探,而是直覺告訴她,今夜太后的來訪絕不尋常。
院子裡,只剩下太后與柳靜宜二人。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太后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看著柳靜宜,那目光複雜難明。
許久,太后才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蒼老而平緩,聽不出波瀾。
「靜宜。」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柳靜宜的心猛地一揪。
「有些話,哀家不說,你也該明白。」
柳靜宜的頭垂得更低了。
「太后娘娘教誨的是。」
太后緩緩踱了兩步,手中的瑪瑙佛珠在指間捻動。
「陛下剛剛登基,根基未穩,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那些前朝舊臣,哪個不是人精?都在看著,等著。」
她的聲音頓了頓。
「若此時,陛下執意立後……」
「而這位皇后,曾經是…大周將領的妻子。」
最後幾個字,太后說得極慢。
柳靜宜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是了,這才是她這些天鬱鬱寡歡的根源。
也是她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懼。
她柳靜宜,曾嫁與周人,這是她一輩子都洗不掉的印記。
縱然是被逼無奈,縱然那段婚姻形同囚籠。
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誰會去管你的苦衷?
他們只會說,新帝紀雲瀚,娶了一個失貞的女人做皇后。
他們只會說,北荻的國母,曾是敵國的將軍夫人。
這將是紀雲瀚身上最大的污點,也將是政敵攻訐他最鋒利的武器。
柳靜宜嘴唇翕動。
「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
太后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但柳靜宜接下來的話,卻讓那絲滿意瞬間凝固。
「只是此事,終究要看陛下的意思。」
她抬起頭,迎上太后凌厲的目光,眼神里雖有惶恐,卻也有一絲堅持。
她可以不在乎皇后的位置,但她不能替紀雲瀚做決定。
那是對他的不信任,也是對他們之間情分的踐踏。
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裡竟也藏著一份執拗。
半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陛下執拗,哀家勸不動,所以,哀家只能來尋你。」
「靜宜,你若真心為陛下著想,就該知道怎麼做。」
「後位空懸,他日選一位家世清白的貴女,對陛下,對整個北荻,都是好事。」
「至於你…陛下不會虧待你的。」
「貴妃之位,榮華富貴,哀家保你一世無憂。」
話已至此,再無轉圜。
屏風之後。
姜冰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攥緊了雙手。
原來如此。
太后深夜來此,不是為了敲打母親。
而是為了那個位置。
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之位。
她怕的,不是母親「周將之妻」的身份會玷污了皇室。
她怕的是這個身份會成為政敵的把柄,動搖紀雲瀚本就不穩的皇位。
這番話,聽似為了紀雲瀚,為了大局。
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著母親退讓,逼著她放棄本該屬於她的東西。
姜冰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可太后又怎會知道,在十六年前的真相被徹底揭開之前,在柳家滿門的冤屈沉冤得雪之前。
在林蔚那句「其根或在紀家」的詛咒被驗明真偽之前。
這潑天的富貴,於她而言,不是蜜糖,而是滾燙的烙鐵。
接了,會燙得她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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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最終還是走了,帶著一身的寒氣和不悅。
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柳靜宜孤零零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單薄。
姜冰凝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母親。」
她輕聲喚道。
柳靜宜緩緩轉過身,臉上那份強撐的鎮定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哀傷。
「冰凝,你都聽到了?」
姜冰凝點了點頭,走到她身邊,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柳靜宜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冰凝,你是不是也覺得,娘……不該做這個皇后?」
她看見了母親眼中的期盼,也看見了那期盼背後深藏的痛苦。
母親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鳳冠霞帔,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站在那個男人身邊而已。
可如今,連這一點小小的願望都成了奢求。
姜冰凝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
「女兒從不關心您是不是皇后。」
「女兒只想知道,十六年前,柳家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讓柳靜宜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看著眼前的女兒,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簇火焰。
那火焰,叫「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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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聽雪軒。
姜冰凝推開窗。
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母親的安危,柳家的冤屈,林蔚臨死前的瘋言,韓祚與宮中貴人的秘信。
紀家的嫌疑。
所有線索危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而這張網正在緩緩收緊。
姜冰凝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中,變得無比銳利。
她猛地轉身,對著門外沉聲喝道。
「吳清晏!」
「姑娘。」
「傳我命令。」
「從現在起,不間斷地盯死兵部尚書,韓祚。」
吳清晏抬起頭。
「姑娘,我們的人手……」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姜冰凝打斷了他,她走到吳清晏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記住,這個人一定還有秘密。」
「一個……能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