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斷魂谷。
風如刀割,捲起漫天沙礫。
紀凌一身玄甲,獨立於斑駁的城樓之上。
他的目光,穿透凜冽的寒風,落在遠處連綿不絕的周軍營帳。
「王爺。」
副將張啟快步走上城樓,甲冑在風中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都第五日了。」
他順著紀凌的目光望去,滿眼都是不解。
「這幫周人到底想幹什麼?」
「每日派些散兵游勇前來叫罵,我軍一出戰,他們便如受驚的兔子般退去。」
「既不攻也不退,就這麼耗著?」
紀凌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他們在等。」
「等?」
張啟一愣,「等什麼?」
「等我們露出破綻。」
紀凌的聲音沉穩如山,帶著一絲冰冷的篤定。
「或者說,等京城…露出破綻。」
夜,深了。
萬籟俱寂,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城牆上迴響。
「殺——!」
一聲暴喝,陡然撕裂了斷魂谷的寧靜。
火光沖天而起。
數百名周軍精銳從谷底的陰影中殺出,直撲防線最薄弱的東側隘口。
「敵襲!」
城樓上的哨兵驚聲高呼,紀凌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就在周軍即將衝破第一道鹿角之時。
「放箭!」
一聲怒吼,從隘口兩側的山壁上傳來。
埋伏已久的弓箭手瞬間現身。
箭矢如蝗,鋪天蓋地。
沖在最前的周軍瞬間倒下一片,哀嚎聲響徹山谷。
「中計了!撤!」
周軍將領見勢不妙,悽厲地嘶吼。
可退路,早已被截斷。
張啟早已帶人從後方包抄,伏兵盡出。
與此同時。
數十里外的黑風口,同樣火光大作。
周軍試圖用火油焚燒營寨,卻被早已挖好的隔離帶與引水渠所阻。
李牧率領的陌刀隊,早已嚴陣以待。
火光映照下,雪亮的刀鋒成了周軍眼中最後的絕望。
城樓上。
紀凌看著兩處升騰的火光,眼神愈發冰冷。
張啟渾身浴血,興奮地跑來。
「王爺!斷魂谷來犯之敵已盡數殲滅!」
「李牧將軍也傳來捷報,黑風口大勝!」
紀凌微微點頭,臉上卻無半分喜色。
「這只是試探。」
他緩緩開口。
「真正的進攻,還未開始。」
次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
遠處的周軍營地,竟開始拔營。
旌旗收卷人馬調動,不過一個時辰,那頭盤踞了數日的巨獸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將軍!他們撤了!」
「周軍真的撤了!」
副將張啟的聲音里滿是狂喜。
「我們贏了!」
城樓上的士兵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勝利的喜悅,驅散了連日來的壓抑與疲憊。
只有紀凌,依舊沉默。
他知道,周軍不是敗了,只是發現無機可乘暫時退去而已。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南方。
那是上京的方向。
他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北境的戰事,從來都與京城的安危息息相關。
周軍如此乾脆利落地退去,是因為自己布防滴水不漏?
還是……他們等的消息,已經到了?
夜深人靜。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
紀凌獨坐案前,手中摩挲著一枚冰冷的兵符。
白日裡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此刻盡數褪去。
他的腦中一片紛亂。
那雙清冷的眼眸,再一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姜冰凝。
那眼神扎得他心口生疼。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林蔚……
「其根或在紀家。」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紮根在紀凌的心裡。
她是在懷疑他?還是在懷疑…陛下?
紀凌只覺得胸口一陣煩悶,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他猛地握緊拳頭,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上京,飛到她的面前,問個清楚!
他要親口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他紀凌永遠都會站在她這邊。
「傳我將令!」
紀凌猛地起身,對著帳外沉聲喝道。
親兵應聲而入。
「大軍休整三日。」
「三日之後,拔營回京!」
親兵愣住了。
「將軍,周軍雖退,但未必不會捲土重來,此刻班師……」
「執行命令!」
紀凌的聲音不容置喙。
他心中的不安,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他必須回去。
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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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上京。
金鑾殿。
死一般的壓抑。
龍椅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生怕驚擾了御座上那位新帝。
紀雲瀚一襲玄色龍袍,端坐其上。
他的面容沉靜,目光如淵,深不見底。
他才剛剛登基,皇位之下,是兄長的鮮血,是無數顆蠢蠢欲動的人心。
「陛下。」
一片死寂中,一個聲音響起。
新任首輔何敬忠,自隊列中走出。
「臣有本奏。」
「講。」
紀雲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前太子紀昇謀逆,雖已伏誅,然其黨羽遍布朝野,盤根錯節。」
何敬忠的聲音擲地有聲。
「臣懇請陛下,下令徹查東宮餘孽,整頓吏治,肅清朝綱!」
「凡與逆黨有牽連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這是要掀起一場清洗。
紀雲瀚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的頭頂。
他看見了惶恐,看見了觀望,也看見了…隱藏在深處的期待。
「准奏。」
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此事,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會審。」
「朕要的是證據。」
「朕不想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臣,遵旨!」
何敬忠躬身領命,眼底閃過一絲得色,似乎是對新帝的話很滿意。
在朝中,他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如昨日林蔚。
紀雲瀚的目光掃過何敬忠,最終,落在了他身後一個空著的位置上。
那裡,本該站著兵部尚書,韓祚。
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
「韓尚書今日為何未曾上朝?」
一名內侍連忙上前,躬身回話。
「回陛下,韓大人…今日一早遞了牌子。」
「說是偶感風寒,臥病在床,向陛下告了病假。」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在這個時候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