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慮威的聲音陡然拔高。
「如今北荻勢大，紀凌雄才大略，中原之地已無你我立足之處！」
「我們現在就像是喪家之犬，再不想辦法必被追兵趕上，碎屍萬段！」
周景琰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處境。
「那又能如何？」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南邊！」
姜慮威的眼中，驟然亮起一抹精光。
「再往南，就是百越之地，那裡蠻族林立，不服王化，向來是我大周的心腹之患！」
「但現在，他們卻可以成為我們的助力！」
「殿下，我們可以去那裡借兵！」
「借兵？」
周景琰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
「蠻族茹毛飲血，與我中原素有仇怨，他們怎麼可能借兵給我們？」
「會的！」
姜慮威斬釘截鐵地說道。
「北荻一統中原，下一步必然是揮師南下。唇亡齒寒的道理，那些蠻族首領不會不懂！」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我們以大周正統皇室的名義，號召南方那些尚未歸降的城池，再許以重利結成聯盟，不怕那些蠻族不動心！」
周景琰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滿身污泥卻眼神明亮得嚇人的姜慮威。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這或許是一個圈套，但…也可能是他唯一的活路。
良久。
周景琰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鬆動。
「上船說話。」
四個字，決定了兩個人的命運。
烏篷船解開了纜繩，緩緩駛入江心，船頭的水波蕩漾開去。
周景琰看著姜慮威，依舊帶著審視。
「復國……」
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眼中熄滅的火焰似乎又重新被點燃了一絲微光。
姜慮威知道他賭對了。
小船載著大周最後的希望，向著煙波浩渺的南方漂流而去。
江水滔滔，烏篷船如一葉孤舟。
「咳……咳咳……」
周景琰蜷縮在潮濕的船艙里，用一方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絲帕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曾經錦衣玉食的太子如今形容枯槁，眼中只剩下揮之不去的恐懼。
「這餅子…怎麼下咽？」
他看著手裡那塊又干又硬的雜糧餅，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魚腥和霉味混合的氣息，讓他幾欲作嘔。
姜慮威坐在船尾，手裡握著船槳，一言不發地劃著名水。
他的囚服早已不知丟到哪裡，身上換了一套從船夫那裡買來的粗布短打，裸露的手臂上滿是劃痕和曬出的紅斑。
可他的眼神卻像是在黑夜裡捕食的狼，冷靜而又銳利。
「殿下。」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有餅子吃，就不錯了，至少，它能讓我們活下去。」
周景琰將餅子狠狠地丟在船板上。
「活下去？就像現在這樣嗎！」
他壓低聲音嘶吼著，像一頭被困住的幼獸。
「吃著豬狗食，睡在這破船里，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我寧願死！」
姜慮威終於停下了划槳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眼睛在昏暗的船艙里亮得驚人。
「殿下，死很容易，可您的死，毫無價值。」
「只有活著，才有復國的希望。」
「您忘了大周的江山，忘了被斬於午門的先帝，忘了被發配漠北的宗親了嗎！」
周景琰的身體頹然垮了下去，雙手抱著頭，發出低低的嗚咽。
姜慮威重新拿起船槳，目光掃過遠處江岸上若隱若現的火光。
那是北荻軍的巡邏哨卡。
這幾日他們就是這樣，白天躲在蘆葦盪里，夜晚才敢順流而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周景琰早已心力交瘁，可姜慮威的精神卻仿佛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時刻緊繃，從未鬆懈。
他那超乎常人的韌性讓周景琰在恐懼之餘，又生出一絲莫名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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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黎明渡口。
吳清晏翻身下馬，腳下的地面還殘留著幾點暗沉的血跡。
「報！」
一名龍驤衛上前。
「問過了，昨夜確實有一艘烏篷船離港，船夫一家老小都被滅口，屍體剛在下游找到。」
吳清晏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來遲一步！立刻飛鴿傳書，稟報姑娘！」
「是！」
半日後，大周京城。
姜冰凝看著手中的密信，眉頭緊鎖。
「姜慮威……」
她將信紙遞給一旁的紀凌。
「倒是小看他了。」
紀凌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不變。
「能從天牢脫身，還能在吳清晏趕到前截走周景琰，此人確實不簡單。」
姜冰凝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
「京畿周邊的水陸要道都已封鎖。」
「北上是自投羅網。」
她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地圖的最南端。
「他們只能南下。」
「南方多山林，水網密布，易於躲藏。」
紀凌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區域。
「再往南，就是百越之地。」
他的聲音低沉。
「那裡部族林立，桀驁不馴，素來不服王化。」
姜冰凝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他們想借兵。」
「周景琰是太子是大周正統的旗號。」
「姜慮威心計深沉，以復國為名許以重利，未必不能說動那些蠻族首領。」
「一旦讓他們在南方站穩腳跟，與百越蠻族連成一片，必成心腹大患！」
紀凌緩緩點頭，眼中殺意畢現。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顆火星，必須在燃起來之前，徹底掐滅！」
他霍然轉身，看向站在殿下的霍明夷。
「霍明夷。」
「末將在！」
霍明夷單膝跪地。
「令你率主力鎮守京城。」
「安撫百姓，清剿餘孽，但有反抗者，立斬不赦！」
「此處的安危，朕就交給你了！」
霍明夷重重叩首，聲音鏗鏘有力。
「末將，定不辱命！」
紀凌的目光，又轉向姜冰凝。
「冰凝。」
「朕與你親率三千龍驤衛，輕騎南下！務必在他們進入百越之前，將二人擒獲！」
「是！」
追兵整裝待發之際。
宮城的一處角落裡，姜冰凝叫住了正要前去調兵的霍明夷。
「霍將軍。」
霍明夷立刻轉身，恭敬行禮。
「將軍有何吩咐？」
姜冰凝看著他，目光平靜。
「京城裡人心未定，那些大周的舊臣，嘴上降了，心裡未必服氣。」
「你坐鎮京城，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