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慮威轉身,對著那緊閉的寨門,雙膝砸進了冰冷的泥地里。
塵土飛揚。
周景琰驚得目瞪口呆。
「你…你這是做什麼?」
姜慮威頭也不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求他見我。」
「他不會見的!」
周景琰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們羞辱我們,他們看不起我們!」
姜慮威沒有理他,只是將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桿插在地上的標槍。
周景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寒風颳過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那幾名蠻族守衛見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
「快看啊,中原的貴人給我們下跪了!」
「骨頭還挺硬嘛!」
「我倒要看看,你能跪多久!」
他們的笑聲刺耳,像刀子一樣割在周景琰的心上。
他羞憤欲絕,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姜慮威卻恍若未聞,依舊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月亮爬上樹梢,灑下清冷的輝光。
周景琰蜷縮在不遠處的樹下又冷又餓,意識都開始模糊。
而姜慮威,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
不吃,不喝,不動。
仿佛一尊石雕。
守衛的嘲笑聲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驚疑和些許敬畏的沉默。
他們換了好幾班崗,可那個中原人卻始終跪在那裡。
終於,當第二天的晨曦刺破林間的霧氣時,那扇沉重的寨門,緩緩打開了。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身披一張完整的虎皮,臉上畫著猙獰的油彩,一雙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鷹。
他就是這蒼梧山之主,赤虎。
赤虎走到姜慮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姜慮威緩緩抬起頭,他的嘴唇乾裂,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姜慮威。」
「你想見我?」
「是。」
赤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審視著這個已經跪了一天一夜的年輕人。
「起來吧。」
「我見你。」
姜慮威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他的雙腿早已麻木,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遠處的周景琰見狀,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扶住了他。
「你…你沒事吧?」
姜慮威搖了搖頭,跟著赤虎走進了那座猙獰的營寨。
王帳之內,牛油火把燒得噼啪作響。
赤虎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旁站著幾名同樣彪悍的蠻族將領。
姜慮威和周景琰站在帳中,顯得格外單薄。
「說吧,找我什麼事?」
赤虎開門見山。
姜慮威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包裹,打開。
金燦燦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營帳。
裡面是滿滿一包金銀珠寶,這是周景琰逃難出來攜帶的所有錢財。
「這是我們帶來的一點誠意。」
姜慮威將包裹推了過去。
赤虎身旁的將領們頓時眼都直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赤虎卻只是掃了一眼,臉上看不出喜怒。
「不夠。」
他吐出兩個字。
姜慮威似乎早有所料。
「當然不夠。」
「這只是見面禮。」
他直視著赤虎的眼睛。
「我主,大周太子周景琰殿下,想向首領借兵助他復國。」
「事成之後,殿下願以國庫十年積蓄相贈!」
「並且,免除百越之地未來五十年的所有賦稅!」
赤虎終於有了些興趣,他身體微微前傾。
「大周待我們百越子民,可不算好。」
「年年加稅,歲歲徵兵,把我們的兒郎當炮灰使。」
「我憑什麼要幫一個周朝的太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再說了,現在北邊來的那個新皇帝,聽說也不是個善茬。」
「北荻若是占了南方,我們蠻族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赤虎手指敲擊著扶手,沉吟了許久。
「借兵可以。」
他終於開口。
「但,我有一個條件。」
赤虎盯著他。
「事成之後,南方的揚、荊、交、廣、越五州之地,要割讓給我們蠻族。」
「讓我們自己管自己,永不受中原朝廷的節制!」
「什麼?」
周景琰失聲驚呼。
這五州之地,幾乎是大周南方的半壁江山!
割讓出去,那他這個皇帝還當得有什麼意思?
他剛想開口拒絕,姜慮威卻搶先一步。
「首領的條件,殿下……」
周景琰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一口答應下來。
誰知姜慮威卻微微一笑。
「殿下覺得,太少了。」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連赤虎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姜慮威朗聲道。
「區區五州自治,怎配得上首領今日雪中送炭的情義?」
「若殿下復國,南方五州不僅歸蠻族自治,我主還願與首領永結盟好!」
「開放邊境,通商互市,讓兩族百姓通婚往來,再不分彼此!」
「從此,百越與大周,便是兄弟之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周景琰已經聽傻了。
這簡直是引狼入室,國將不國!
赤虎死死地盯著姜慮威,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精光爆射。
半晌,他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
「好一個兄弟之邦!」
「你們中原人,總是滿嘴的仁義道德,骨子裡卻全是算計。」
「但你這個年輕人,我喜歡!」
他猛地一拍大腿。
「就這麼定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擊掌為誓!」
姜慮威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與他重重一擊。
「啪!」
清脆的響聲迴蕩在帳中,也定下了一場足以顛覆南方的盟約。
走出王帳,周景琰一把拉住姜慮威。
「你瘋了!」
他面色慘白。
「通婚互市?永結盟好?你這是要把大周的江山拱手送人!」
姜慮威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
姜慮威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您現在,連一寸江山都沒有。」
「拿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換一支能幫我們奪回江山的刀,您覺得不值嗎?」
周景琰怔住了,姜慮威的嘴角勾起冷笑。
割地?盟約?
蠻夷,不過是殿下復國的刀。
等殿下坐穩了皇位,這把刀是該藏起來,還是該折斷,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這些承諾,到時候能不能兌現,誰又知道呢。
眼下,他只需要這把刀,足夠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