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田國富,林惟民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明朝那些事兒》,翻到嚴嵩那一章。
書上說,嚴嵩倒台不是因為他貪,而是因為他貪得沒了分寸,動了不該動的盤子。
分寸。
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多少人就栽在這兩個字上。
他合上書,放回書架。
走到窗邊,看見院子裡有車燈亮起——是高育良的車,剛從外面回來。
車停穩,高育良下車,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隔著玻璃,隔著夜色,對視了幾秒。
高育良微微點頭,轉身進了樓。
林惟民拉上窗簾。
該下棋了。
北京,酒店房間。
丁義珍坐在黑暗裡,沒開燈。
手機開機了,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微信里一堆未讀消息。
有秘書發的:「丁市長,光明區那個安置房項目,施工方又來要錢了,說再不撥款就停工。」
有妻子發的:「老丁,什麼時候回來?」
有陳海濤發的:「老丁,想好了嗎?
最後一班船,錯過就沒了。」
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發的彩信——點開,是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漢東省委大院門口,時間是今天下午。
林惟民從辦公樓出來,正在上車。
照片下面配了行字:「林書記今天心情不錯,還跟門衛老張聊了兩句。」
丁義珍手一抖,手機差點又掉地上。
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他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亂成一團。
走?
還是留?
走,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父母年邁,女兒還在上學,妻子……
留,可能明天就被帶走。
然後就是審訊,交代,認罪,判刑。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那輛黑車還在。
車裡的人似乎在吃盒飯,隱約能看見一點動作。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
是一個北京的固定電話。
他盯著號碼看了幾秒,接起來。
「餵?」
「丁市長嗎?
我是漢東省政府駐京辦的劉主任。」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省委辦公廳緊急通知,請您明天下午四點前返回漢東,有重要工作要您匯報。」
丁義珍喉嚨發乾:「什麼工作?」
「不清楚,只是傳達通知。」
「另外,李達康書記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該回家的時候,就回家。
家裡再難,也是家。」
電話掛了。
丁義珍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窗外的北京,燈火輝煌。
這個城市從來不缺故事,不缺人。
少一個丁義珍,明天太陽照樣升起。
他走回床邊坐下,打開手機,給陳海濤發了條消息:
「不走了。」
過了幾秒,回復來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會後悔的。」
「後悔也比當喪家犬強。」
發完這句,他直接把手機關機,扔進抽屜。
然後拉開行李箱,從夾層里掏出個筆記本,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了很多東西——時間,地點,人名,金額。
有些事,該了了。
他拿起房間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總機嗎?
幫我接京州紀委,張樹立書記辦公室。」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
但聲音很穩:
「張書記嗎?
我是丁義珍。
我有情況要向組織交代。」
丁義珍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還有椅子挪動的聲音。
「丁市長?
你好啊,……有什麼事嗎?」
「我有情況要向組織交代。」
丁義珍閉上眼,「現在人在北京,住建部的會議明天結束。
我請求……回京州後立即向紀委說明問題。」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這次時間長了點,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丁市長,你確定嗎?」
「確定。」
「好。」
張樹立的語氣變得嚴肅。
「我馬上向市委匯報。
請您保持手機暢通,我們會安排人跟您聯繫。」
電話掛了。
丁義珍放下聽筒,手心裡全是汗。
窗外的北京燈火依舊,遠處國貿三期的大樓亮著藍色的光帶,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劍。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車。
車裡的人似乎接到了什麼通知,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幾分鐘後,黑車發動,緩緩駛離。
不是撤退。
是換崗。
丁義珍看出來了——街角又停下一輛灰色轎車,車裡坐著兩個人。
他拉上窗簾。
該來的,總會來。
京州市委大樓,晚上十一點二十。
張樹立推開李達康辦公室的門時,李達康正坐在沙發上看產業帶的規劃圖,眼鏡滑到鼻尖。
「達康書記,有個緊急情況。」
張樹立關上門。
李達康抬起頭,摘下眼鏡:「說。」
「丁義珍……剛給我打電話。」
「說什麼?」
「說要向組織交代問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達康把眼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光明區的工地還在施工,塔吊上的燈一閃一閃。
「他人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結束,他說會立即返程。」
李達康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還說什麼了?」
「就這些。
電話里不方便多說,但他語氣……很決絕。」
「決絕?」
李達康重複這個詞。
「早幹什麼去了。」
張樹立沒接話。
李達康走回辦公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五聲,通了。
「林書記,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有個緊急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電話那頭,林惟民的聲音很清醒:「說。」
「丁義珍剛才聯繫市紀委,表示要交代問題。」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並表示明天住建部會議明天結束後馬上回來交代問題。」
「知道了。」
林惟民頓了頓。
「這樣,你安排一下,明天丁義珍回來,直接到市紀委談話。
注意方式,畢竟是副市長,該有的程序要走。」
「我明白。」
「另外。」
「這事先控制在最小範圍。
市委常委里,除了你、紀委書記,還有政法委書記,其他人暫時不通知。」
「好。」
掛了電話,李達康看向張樹立:「聽到了?」
「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