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去接機,直接帶到紀委談話點。
注意——態度要嚴肅,但方式要穩妥。
處理不好會有連鎖反應。」
張樹立點頭,「那……要不要安排醫護人員?」
這話問得有水平。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
「你考慮得周到。
安排吧,以防萬一。」
張樹立走了。
李達康重新坐回沙發,卻再也看不進規劃圖。
他拿起手機,翻到丁義珍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鎖了屏。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
有些電話,打了也沒用。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四十。
他起身關燈,離開辦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幽暗的光。
省委一號樓書房。
林惟民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
茶几上攤著那份關於丁義珍的簡報,旁邊還放著田國富下午送來的匿名信初核材料。
兩件事,兩條線。
現在,第一條線要收了。
他拿起紅筆,在簡報上丁義珍的名字旁畫了個圈,寫下兩個字:「主動」。
主動交代和被動查處,性質不一樣,處理也不一樣。
這是個聰明的選擇。
雖然有點晚,但總比不選強。
手機震了,是田國富發來的簡訊。
「林書記,北京那邊匯報,丁義珍房間的燈還亮著。
駐京辦已經派人到酒店附近待命。」
林惟民回了一個字:「等。」
放下手機,他走到書櫃前,抽出那本《轉型期產業結構調整的路徑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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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三章,有一段他用紅筆標過的話:
「改革進程中,總會有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成為阻礙。
處理這些人,既要堅決,也要講究策略。
該斷的斷,該給的給,該留的留。」
該斷的,是違法犯罪的部分。
該給的,是主動交代的機會。
該留的,是……什麼呢?
窗外,漢東的夜很深。
遠處高速路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有人進城,有人出城。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
第二天上午九點,北京住建部會議室。
丁義珍坐在後排,手裡捏著發言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台上,某省的代表正在匯報,PPT做得花里胡哨,數字一個比一個漂亮。
「我省計劃用三年時間,完成全部老舊小區改造,預計總投資五百億,拉動GDP增長零點三個百分點……」
丁義珍低下頭,假裝記錄。
筆尖用力,紙都快劃破了。
旁邊坐的是鄰省一個副市長,湊過來小聲說。
「老丁,你們漢東這次方案做得不錯啊,聽說部里領導很看好。」
丁義珍扯了扯嘴角:「還行。」
「什麼叫還行,太謙虛了。」
對方拍拍他肩膀,「等你們試點批下來,可得請我們過去學習學習。」
「一定,一定。」
丁義珍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
到時候,我還在不在這個位置上都還不知道呢?
十點半,輪到漢東匯報。
他走上台,打開PPT。
第一頁是京州老舊小區的實景照片——斑駁的牆面,雜亂的管線,老人坐在樓門口曬太陽。
「各位領導,漢東的老舊小區改造,不僅僅是翻新房子。」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穩。
「更是要補齊城市功能的短板,提升基層治理的水平,讓老百姓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
這些話,以前說過很多遍。
但今天說,感覺不一樣。
像是在告別。
十五分鐘的發言結束,台下響起掌聲。
住建部一位司長提問。
「丁市長,你們方案里提到要引入社會資本參與,具體怎麼保證投資方的合理回報?」
丁義珍愣了愣。
這個問題,他本該對答如流——什麼PPP模式,什麼收益共享,什麼風險分擔,背得滾瓜爛熟。
但此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幾秒鐘後,他才回過神來。
「這個……我們設計了多元化的回報機制,包括配套商業開發、停車位運營、物業服務等。」
回答得中規中矩。
司長點點頭,沒再追問。
下台時,丁義珍後背都濕透了。
坐回座位,旁邊的副市長又湊過來。
「老丁,你剛才卡殼那一下,可把我嚇壞了。
沒事吧?」
「沒事,昨晚沒睡好。」
「也是,這會議安排得太緊。」
對方遞過來一瓶水,「喝點,緩緩。」
丁義珍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冰涼。
像他現在的心。
中午十二點,會議結束。
人群往外涌,三三兩兩約著吃飯。
李處擠過來:「丁市長,部里幾個司長說中午一起吃個便飯,您看……」
「我就不去了。」
丁義珍說,「身體不太舒服,想回房間休息。」
「那……晚上返程的票?」
「照舊,下午四點的高鐵。」
「好,我安排車送您去車站。」
回房間的路上,丁義珍手機響了。
是張樹立。
「丁市長,我是張樹立。
下午我們會有人在車站接您,車號是漢A·D3698,黑色轎車。
司機姓王。」
「知道了。」
「另外李達康書記讓我轉告您,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四個字,重如千斤。
丁義珍掛了電話,走進電梯。
鏡面電梯門映出他的臉——疲憊,眼袋浮腫。
電梯到了十八樓。
門開,他走出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光,把地毯照成暖黃色。
他一步一步走回1818房間。
刷卡,開門。
房裡,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他走到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柜上的酒店便簽紙和筆。
想了很久,寫下幾行字:
「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妻子,讓你受苦了。
組織,我錯了。」
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可笑。
這時候寫這些,給誰看?
他撕碎紙,扔進馬桶,衝掉。
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洗漱用品收進袋子,文件裝進公文包。
最後,從行李箱夾層里拿出那個筆記本,放進西裝內袋。
貼身放著。
這是他的投名狀。
也是他的……贖罪券。
下午三點半,李處準時來敲門。
「丁市長,車準備好了。」
「走吧。」
下樓,退房,上車。
去車站的路上,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