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處還在念叨:「這次會議效果不錯,部里領導對咱們方案評價很高。
丁市長,回去後您得抓緊落實啊……」
丁義珍看著窗外,嗯了一聲。
心裡想的是:落實?
我還能落實嗎?
車到北京西站。
進站,安檢,候車。
整個過程,丁義珍都能感覺到有目光在跟著他。
是護送,也是監視。
四點整,高鐵準時啟動。
窗外的北京漸漸遠去,先是高樓,然後是廠房,最後是田野。
丁義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微信。
「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他盯著屏幕,鼻子一酸。
回了兩個字:「今晚。」
然後關機。
高鐵飛馳,穿過華北平原。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村莊亮起點點燈火。
五個小時後,漢東到了。
丁義珍拎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漢A·D3698。
黑色轎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司機,另一個是張樹立。
張樹立走上前,伸出手:「丁市長,一路辛苦。」
握手時,丁義珍感覺到對方手心的溫度。
也感覺到,自己手心的汗。
「張書記,還麻煩您親自來接。」
「應該的。」
張樹立拉開車門,「上車吧,路上說。」
車駛出車站,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張樹立坐在副駕駛,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
「丁市長,李達康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完成一些程序。」
「我明白。」
「您明白就好。」
車沒有開往市委,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路。
路的盡頭,是一棟不起眼的小樓。
門口掛著牌子:「京州市紀檢監察幹部培訓中心」。
車停下。
張樹立回過頭,看著丁義珍。
「丁市長,請吧。」
丁義珍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腳踩在地上時,有點軟。
但他站直了,整了整衣服,跟著張樹立往裡走。
樓里很安靜,走廊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收。
走到三樓最裡面的房間,張樹立推開門。
裡面是個標準的談話室——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國徽。
桌上放著記錄本、錄音筆,還有一杯剛泡好的茶。
熱氣裊裊。
「丁市長,請坐。」
張樹立在對面坐下,打開記錄本,「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對您反映的問題進行初步核實。
您可以慢慢說,不著急。」
丁義珍坐下,手放在桌上。
指尖冰涼。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的國徽,看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
「張書記,我要交代的問題,都在這上面。」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
「我一個字,都不會隱瞞。」
話音落下,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漢東,華燈初上。
這座城市即將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住建部的那份試點名單,剛剛列印出來。
漢東,排在第一個。
談話室的燈有些刺眼。
(注意!所有的違法犯罪我都小的寫了。大家知道就行。)
丁義珍眯了眯眼,看著桌上的筆記本——黑色皮面,邊角已經磨白,是他三年前在省委黨校學習時發的。
那時候學的什麼?
對,《新時期領導幹部廉潔自律專題研討班》。
他嘴角扯了扯,有點諷刺。
張樹立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錄音筆的紅燈亮著,像隻眼睛。
「從……從哪開始呢?」
丁義珍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
「2011年吧。
光明區第一批舊城改造,有個叫『金鼎地產』的公司……」
他翻開筆記本,手指在某一頁停住。
紙上字跡工整,時間、地點、金額、中間人,列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註,像工作報告。
「金鼎地產老闆姓馬,通過……通過吳永春副秘書長找到我,想拿光明路那塊地。」
「給了多少?」
「第一次二十萬,現金,裝在茶葉盒裡。
後來項目批了,又給了三十萬,說是一點心意。」
丁義珍頓了頓,「我當時……沒要後面的三十萬。」
張樹立抬起頭:「為什麼?」
「怕。」
丁義珍實話實說。
「二十萬還能說是朋友幫忙,五十萬就說不清了。
而且那時候,風聲已經開始緊了。」
「哪個風聲?」
「八項規定。」
丁義珍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澀。
「文件下來那會兒,我連著幾晚沒睡好。
後來想了個辦法——把錢退了。
但退的是後面的三十萬,前面二十萬……沒退成。」
「為什麼沒退?」
「馬老闆說,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還說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張樹立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
「接著說。」
「後來就是……光明峰項目。」
丁義珍翻到下一頁。
「這個項目牽扯的人多,山水集團、大風廠,還有幾個本地的開發商。
我分管招商、城建,很多事繞不開我。」
「具體有哪些?」
「土地調規、拆遷許可、施工許可……都是正常審批,但速度比別人快。
開發商也懂事,逢年過節會送點東西——菸酒、購物卡,後來不敢送現金了,就送字畫。」
「字畫?」
「說是仿品,不值錢。
但有一次我拿去鑑定,人家說是真跡,值七八萬。」
丁義珍聲音越來越平穩,沒有了一開始的緊張,
「我知道不對,但……沒退。
想著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然後呢?」
「然後就上癮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開發商也摸准了我的脾氣,送東西越來越隱蔽,越來越『雅』。
有一次,一個老闆送我套紫砂壺,說是自己燒著玩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顧景舟的徒弟做的,一套十幾萬。」
張樹立停下筆。
「丁市長,這些事……你愛人知道嗎?」
「不知道。」
丁義珍搖頭。
「她一直以為我就是收點菸酒,還總勸我注意影響。
我不敢告訴她,怕她……怕她受不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聲,還有遠處工地的機械轟鳴。
漢東的夜生活剛開始,這裡卻像另一個世界。
「還有嗎?」
張樹立問。
「有。」
丁義珍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
「最大的一筆,是去年。
陳海濤——我大學同學,做外貿的——他找到我,說想參與光明區的安置房建設。
我幫他介紹了幾個開發商,事後……他給了我五十萬。」
「怎麼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