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脊樑》的第三十七頁,有一段對話被林惟民用紅筆圈了出來。
反派男三號(某退休高官之子)對主角說:
「你以為規矩是鐵板一塊?
錯了,規矩是橡皮泥——捏成什麼形狀,要看誰在捏。」
林惟民放下劇本,端起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辦公室里只開著一盞檯燈,光暈在桌面上畫出溫暖的圓圈。
電話鈴響。
「林書記,我是田國富。」
「說。」
「劉建明去年十月的行程查清了。
他參加了柏林能源論壇不假,但論壇結束後,他在巴黎多待了三天。
那三天裡,見了三個人。」
「哪三個?」
「一個法國新能源公司的副總裁,一個瑞士銀行的客戶經理,還有一個……是中國籍男子,叫周銘,四十二歲,無固定職業,但出入境記錄顯示他常年往返中歐。」
林惟民的手指在劇本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周銘,查了嗎?」
「查了。
他在法國註冊了一家諮詢公司,主營業務是『中歐商務對接』。
公司帳戶近兩年有大量資金流動,其中三筆來自……趙瑞龍的文化公司。」
劇本翻到第四十五頁。
反派男三號正在酒會上高談闊論:
「有些人總說要把權力關進籠子,可他們忘了——鑰匙在誰手裡,籠子才聽誰的。」
林惟民拿起筆,在這句話旁邊寫了兩個字。
「鑰匙」。
「國富同志,繼續查周銘。
另外,劉建明公司最近有沒有異常資金流動?」
「有。
上個月,龍騰能源向周銘的公司支付了一筆『技術諮詢費』,八十萬歐元。
名義是引進德國充電樁技術的『中介服務』。」
「技術值這個價嗎?」
「我問了省科技廳的專家,他們說德國那套技術五年前就開源了,現在國內廠家都能做。」
林惟民笑了笑。
「那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您看……要不要動劉建明?」
「先不動。」
林惟民合上劇本。
「讓他再跳跳。
有時候,棋子動得越多,棋手的意圖就越清楚。」
「明白。」
掛了電話,林惟民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
這時,小陳敲門進來。
「林書記,宣傳部張部長來了,說關於那個劇本的事,想跟您匯報。」
「讓他進來。」
張部長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拿著文件夾,進來時腳步很輕。
「林書記,打擾您休息了。」
「沒事,坐。」
林惟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劇本看完了?」
「看完了。」
張部長坐下,打開文件夾。
「我們組織專家審了三遍,整體上……主題是積極的,藝術水準也夠。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有些細節,讓人不太舒服。」
張部長抽出幾頁複印件。
「比如這裡,反派角色說『現在的反腐,都是選擇性反腐』。
還有這裡,主角的上級領導被描寫成『明哲保身的老官僚』。
這些台詞,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林惟民接過複印件,掃了幾眼。
檯燈的光照在紙上,那些台詞顯得格外刺眼。
「編劇劉暢,你們了解嗎?」
「了解一些。
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寫過幾部主旋律劇,口碑不錯。
他父親……確實是趙立春同志的老部下,但已經退休多年了。」
「劇本是他獨立創作的?」
「署名是獨立創作。
但我們側面了解,投資方給過『創作建議』。」
「哪些建議?」
「主要是人物設定和情節走向。
比如要求反派必須是有背景的商人,主角必須是草根出身……」
張部長頓了頓。
「還有,要求劇中必須有一場『退休老領導深明大義,主動勸兒子自首』的戲。」
林惟民抬起眼。
「這場戲在第幾集?」
「第三十八集,還沒寫出來,但大綱里有詳細描述。」
「描述怎麼說?」
「說退休老領導得知兒子涉案後,徹夜未眠,第二天帶著兒子去紀委。
路上對兒子說。
『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當過多大的官,是沒給黨旗抹黑。』」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鐘在走,嘀嗒,嘀嗒。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張部長,你覺得這部劇……能拍嗎?」
「從藝術和政治導向上看,可以拍。
但就怕拍出來,有人對號入座,引發不必要的議論。」
「那就不拍?」
「不拍的話,投資方會有損失,也顯得我們太過敏感。」
張部長說得謹慎。
「現在兩難。」
林惟民睜開眼睛。
「那就拍。」
「啊?」
「但是要改。」
林惟民還是那種懶散的模樣。
「第一,反派不能是『退休高官之子』,改成白手起家、後來腐化的民營企業家。
第二,那句『選擇性反腐』的台詞刪掉。
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那場『父親帶兒子自首』的戲,保留。
但要改個細節——父親不是退休高官,是退休老工人,兒子是國企採購處處長。」
張部長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這樣改……投資方可能不同意。」
「投資方不同意?投資方還能大過政府?他不同意有的是人同意。
你別忘了,我國是我黨的領導下。」
林惟民語氣平淡。
「漢東不缺想投拍主旋律劇的企業。
你放出風去,就說這部劇省委很重視,要打造成精品。
看看誰願意接盤。」
「那原來的投資方……」
「願意退出的,好聚好散。
不願意退出的,可以留,但要接受修改。」
林惟民看著他。
「張部長,文藝創作要尊重藝術規律,但也要講政治規矩。
這個度,你們宣傳部要把好。」
「我明白了。」
張部長合上文件夾。
「我明天就去落實。」
「還有件事。」
林惟民叫住他。
「這部劇的導演和主演,要選風評好的,業務過硬的。
別到時候戲拍好了,人出問題了。」
「這個您放心,我們一定嚴格把關。」
張部長離開後,林惟民重新翻開劇本。
翻到最後一頁,編劇劉暢的創作感言:
「謹以此劇,獻給所有在誘惑面前守住底線的人。」
他拿起筆,在「底線」兩個字下面畫了條線。
然後撥通了田國富的電話。
「國富同志,劉暢這個人,你們查了嗎?」
「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