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明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低得嚇人的報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艘快要沉沒的船上。
而周銘,是那個告訴他「繼續劃,前面就是岸」的人。
可前面真的有岸嗎?
他不知道。
晚上八點,京州市委。
李達康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光明區智慧城區的規劃圖。
孫連成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雷射筆,正在講解充電樁的布點方案。
「……所以,如果龍騰能源中標,他們的充電樁可以優先布局在光明區。
但前提是,他們得接受我們的監管平台接入,數據實時共享。」
「他們肯嗎?」
李達康頭也不抬。
「周銘今天下午鬆口了,說可以談。」
孫連成頓了頓,「但我總覺得,這個人太……滴水不漏。
每次我們提要求,他都答應,但答應的條件,總是剛好卡在咱們的底線之上。」
「那說明他會談判。」
李達康終於抬起頭,「知道你要什麼,知道他自己能給什麼,知道在哪兒成交對雙方都有利。
這種人,要麼是天才,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是老手。」
李達康放下筆,「老手知道所有規則,知道所有漏洞,知道怎麼在規則之內,把漏洞玩到極致。」
孫連成若有所思。
這時,秘書敲門進來:「李書記,省委林書記電話。」
李達康馬上站起來,然後接過來:「林書記,我是達康。」
「達康同志,你好啊」
林惟民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林書記,您好您好,您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問問,趙小軍要回漢東拍戲的事,你聽說了吧?」
李達康愣了一下:「聽說了。
周銘今天提了一嘴,說劇組可能要來漢東取景。」
「你怎麼看?」
「我……」
李達康斟酌著用詞,「我覺得,只要合法合規,手續齊全,我們歡迎。
文化產業嘛,能帶動就業,能宣傳城市形象,是好事。」
電話那頭傳來林惟民的笑聲。
「達康同志,你還是這麼實在。」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劇組來了,肯定會跟地方政府打交道。
取景要批文,拍攝要協調,住宿要安排。
這些事,你讓下面的人按規矩辦,該怎樣就怎樣,別搞特殊。」
「我明白。」
「另外,」
林惟民頓了頓,「趙小軍是趙德昌的兒子。
父子倆現在一個在漢東,一個在香港,中間隔著一道海關。
可如果兒子回來了,這道海關就沒了。
李達康握著電話,手心裡忽然出了汗。
「林書記,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
林惟民語氣依舊輕鬆,「就是提醒你,該做的準備要做,該留的心眼要留。
好了,不打擾你上班了,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
李達康放下話筒,看向孫連成。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嗒,嗒,嗒。
「孫連城,」
他終於開口,「趙小軍劇組的接待工作,你親自抓。
記住——所有流程,全部公開;
所有手續,全部留痕;
所有接觸,全部記錄。」
孫連成點頭:「明白。」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濃。
遠處工地的塔吊上,警示燈一閃一閃,像夜的眼睛。
李達康走到窗邊,看著這座他治理了多年的城市。
風箏線已經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誰先撐不住,鬆手。
凌晨五點,漢東的天還沒亮透。
林惟民沿著省委大院的環形步道慢跑,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散成霧。
這個習慣他保持了二十年,從縣委書記到省委書記,雷打不動——除了下雨。
跑到第三圈時,看見高育良也從宿舍樓出來,穿著運動服,手裡還提著個保溫杯。
「育良同志,早啊。」
林惟民放緩腳步。
「林書記早。」
高育良快走幾步跟上,「您這起得也太早了。」
「老了,睡不著。」
林惟民繼續跑。
「年輕時候能一覺睡到七點,現在五點准醒。
生物鐘比鬧鐘還准。」
聽到林惟民說自己老了,高育良嘴角扯了扯。
兩人並排跑著。
步道兩旁的路燈還亮著,在晨霧裡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遠處食堂的煙囪開始冒白煙,王師傅該起來準備早餐了。
「啟動儀式今天下午三點?」
林惟民問。
「對。
會場都布置好了,省委禮堂,三百個座位全滿。」
高育良調整著呼吸,「趙德昌的發言稿,昨天下午又改了一版,我看了,比之前那版實在些。」
「怎麼個實在法?」
「承認自己『在子女教育上有失察之責』,說『看到有些老幹部退休後放鬆要求,最終晚節不保,深感痛心』。
還引用了《論語》里那句話——『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說自己是『退休而不褪色,離崗而不離心』。」
林惟民笑了笑:「論語都搬出來了,看來是真下功夫了。」
「不過……」
高育良頓了頓,「他昨天傍晚去了趟城南公墓。」
腳步慢了下來。
「公墓?」
林惟民轉頭看他,「祭掃誰?」
「他父親,趙老爺子,十年前去世的。」
高育良說,「我們的人遠遠跟著,看見他在墓前站了二十多分鐘,說了些什麼,聽不清。
走的時候,把一束白菊留在墓前,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晨霧更濃了。
路燈的光暈在霧氣里擴散,像是化開的墨。
林惟民沉默地跑了一段,才開口。
「育良同志,你說一個人去給父親掃墓,會說什麼?」
高育良想了想:「無非是匯報近況,求個心安吧。」
「那趙德昌有什麼需要『匯報』的?」
林惟民腳步停了,站在步道邊的梧桐樹下,「兒子在香港,自己馬上要上台做廉政發言,紀委的人在後面跟著……這些事,他能跟父親說嗎?」
樹上的葉子掉下來一片,正落在兩人中間。
高育良沒接話。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
「走吧,」
林惟民重新邁開步子,「去吃早飯。
今天事兒多,得吃飽。」
城南公墓。
趙德昌站在父親墓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經泛黃,但老人家的眼神依然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爸,」
他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下午,我要去發言了。
講『永葆黨員本色,守住退休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