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你……你怎麼來了?」
「不來不行啊。」
趙小軍走過去,在父親對面坐下,「您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
趙德昌重新坐下,把發言稿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稿子改了三遍,該說的都說了。」
父子倆沉默了一會兒。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茶几上的菸灰缸上。
缸里很乾淨,一根菸頭都沒有——趙德昌戒菸十年了。
「小軍,」
趙德昌忽然開口,「你在香港……還好嗎?」
「挺好。」
「陳薇那個人,可靠嗎?」
趙小軍抬眼看向父親。
老人家的眼神里有擔憂,有愧疚,還有些別的說不清的東西。
「爸,您認識陳薇?」
「見過一次,幾年前,在趙瑞龍的飯局上。」
趙德昌頓了頓,「那時候她就跟在趙瑞龍身邊,話不多,但眼力見很好。
趙瑞龍咳嗽一聲,她就知道該遞煙還是遞茶。」
「她現在幫我。」
「幫你?」
趙德昌苦笑,「孩子,這世上沒有白幫的忙。
她幫你,是因為趙瑞龍讓她幫你。
趙瑞龍幫你,是因為你有用。」
話說得很直白。
趙小軍沒反駁。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爸,」
他換了個話題,「今天發言……您緊張嗎?」
「緊張。」
趙德昌很坦然,「活了大半輩子,上台發言無數次,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緊張。
可能是因為……這次說的是真話吧。」
「真話?」
「嗯。」
趙德昌看向窗外,禮堂外的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以前發言,說的都是組織要求說的話,是『正確的話』。
今天說的,是我自己心裡的話——雖然也是組織審過的,但至少……是我自己寫的。」
趙小軍看著父親。
老人家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皺紋很深,鬢角全白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參加單位的春節聯歡會。
那時候父親在台上發言,意氣風發,他在台下使勁鼓掌,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現在父親還是會上台發言,但眼神里的光,已經不一樣了。
「爸,」
他輕聲說,「發言完……您有什麼打算?」
趙德昌沉默了很久。
「打算……」
他收回目光,看向兒子,「打算好好活。
活一天,是一天。
活明白一天,是一天。」
門外傳來腳步聲,工作人員的聲音:「趙局長,還有十分鐘,請您準備。」
趙德昌站起身,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帶,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軍,記住爸一句話。」
他說,「路走歪了不怕,怕的是不回頭。
現在還來得及。」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趙小軍獨自坐在休息室里,聽著父親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茶几上,落下一小片梧桐葉——應該是從窗戶飄進來的,金黃金黃的,葉脈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流。
他撿起那片葉子,對著光看。
忽然想起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林惟民和高育良在梧桐樹下的對話。
風箏線。
他父親現在是那隻風箏。
而線,握在誰手裡?
禮堂後台,林惟民正和沙瑞金、高育良最後確認流程。
「趙德昌發言後,是漢斯代表外賓致辭,然後是我總結講話。」
林惟民翻看著流程表,「媒體那邊都打好招呼了吧?」
「都打了。」
沙瑞金點頭,「除了官方通稿,其他報導一律不署名,只發圖片和簡短說明。」
「漢斯那邊呢?」
「周銘陪著,在隔壁休息室。」
高育良看了眼手錶,「剛工作人員去看過,說漢斯在背拼音,挺認真的。」
林惟民笑了笑:「那就好。
外賓嘛,得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這時,田國富匆匆走過來,壓低聲音。
「林書記,剛收到的消息——德國使館那邊回復了,漢斯那三起訴訟,兩起和解,一起還在審。
但使館說,訴訟內容涉及商業機密,不能提供詳細案卷。」
「意料之中。」
林惟民合上流程表,「不過沒關係,知道有這回事就行。」
「另外,趙小軍剛才去見了他父親,在休息室待了大概十分鐘。
我們的人在外面聽著,聲音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最後趙德昌說了句『現在還來得及』。」
沙瑞金和高育良都看向林惟民。
林惟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知道了。」
禮堂里傳來音樂聲——是那首《紅旗頌》,莊嚴肅穆,音量開得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時間到了。」
林惟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正裝,「走吧,該上台了。」
四人一起走向通往主席台的側門。
經過走廊時,林惟民瞥了一眼窗外——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在陽光下安靜地等待著。
紅毯從台階一直鋪到禮堂門口,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推開門,音樂聲瞬間變大。
主席台上燈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台下三百個座位全滿,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惟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掃視了一圈會場。
第一排,李達康和孫連成坐在一起,旁邊是空著的座位——留給趙小軍的。
第二排,科技廳的王廳長、發改委的王主任……再往後,是各廳局、各地市的幹部,還有特邀的企業代表、專家學者。
在靠邊的位置,他看見了周銘——穿著深灰色西裝,坐得筆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旁邊是漢斯,那個德國人明顯緊張,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
而在另一側,趙德昌獨自坐著,腰板挺得很直,目光直視前方,像是沒看見兒子正從側門進來,坐在李達康旁邊。
「各位同志,請坐。」
林惟民終於開口。
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禮堂,沉穩,清晰。
所有人坐下,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
林惟民也坐下,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第一頁是會議議程,第二頁是他的講話提綱——只有三行字:
一、為什麼開展「清風行動」
二、行動要解決什麼問題
三、黨員幹部該怎麼做
很簡單。
但簡單的東西,往往最難說清楚。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的三百雙眼睛。
陽光從禮堂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光柱。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緩慢地,安靜地。
他開口。
「同志們,」
「現在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