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銘打斷他,「漢斯,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忘記那些事,專心把今天下午的戲演好。
演好了,合同簽了,錢到手了,你想怎麼處理那些官司都行。」
漢斯點點頭,但眼神里的不安沒散去。
這時,劉建明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個紙袋。
「周總,漢斯先生,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笑著把紙袋遞過來,「剛去買的襯衫,純棉的,穿著舒服。」
周銘接過紙袋,看了一眼標籤——某國產品牌,一件兩百多。
「劉總有心了。」
「對了,啟動儀式後有個簡短的茶歇,你安排一下,讓漢斯跟科技廳的王廳長合個影。
照片拍好看點,回頭髮媒體。」
「明白。」
劉建明頓了頓,「周總,趙小軍那邊……他真會來嗎?」
「會。」
周銘看了眼手錶,「他中午的飛機,兩點落地,直接來會場。
你到時候在門口接一下,帶他去見見李達康。」
「李達康?」
劉建明愣了,「為什麼?」
「因為李達康是京州市委書記,《脊樑》要在漢東拍,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周銘說得理所當然,「提前認識一下,沒壞處。」
劉建明似懂非懂地點頭。
周銘不再多說,走到窗前。
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之後,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趙德昌會發言,漢斯會亮相,趙小軍會回來。
三顆棋子,同時落在棋盤上。
而執棋的人,都在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手機震動,是陳薇發來的簡訊:「趙小軍已登機。
另外,趙公子讓我轉告您,香港那邊的關係打點好了,隨時可以安排趙小軍出去。」
周銘回覆:「知道了。等今天下午之後再說。」
發送完,他刪掉簡訊。
窗外陽光明媚,秋高氣爽。
是個開會的好天氣。
下午兩點二十,漢東省委禮堂外的停車場已經滿了一半。
趙小軍從計程車上下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禮堂台階上鋪著的紅毯——嶄新的,猩紅色,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紅毯兩側站著穿制服的禮賓人員,身姿筆挺,像兩排沉默的雕塑。
他扯了扯西裝下擺。
這套衣服是陳薇在香港幫他挑的,深灰色,合身,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可能是領帶太緊了,勒得慌。
「趙先生?」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快步走過來,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我是劉建明,龍騰能源的。
周總讓我來接您。」
趙小軍點點頭,跟著他往禮堂走。
腳踩上紅毯時,能感覺到底下水泥地的堅硬。
「李達康書記已經到了,在貴賓室。」
劉建明邊走邊說,「周總的意思,您先去打個招呼。
畢竟《脊樑》要在漢東拍,跟地方主官認識一下,沒壞處。」
「周總不來?」
「周總在陪漢斯先生做準備。」
劉建明壓低聲音,「德國人有點緊張,需要有人盯著。」
他們穿過禮堂大廳。
高高的穹頂上掛著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巨幅山水畫,畫的是漢東的江景,煙波浩渺。
幾個工作人員正忙著擺放座位牌,看見他們,點頭致意。
貴賓室在二樓。
推開門,李達康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背對著門。
孫連成坐在沙發上翻文件,看見趙小軍進來,孫連城站都沒站。
「趙先生是吧?請坐。」
孫連成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李書記馬上就好。」
趙小軍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間。
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實木茶几,真皮沙發,牆角擺著一盆長勢極好的綠蘿,葉子綠得發黑。
「這綠蘿養得不錯。」
他沒話找話。
「省委辦公廳統一配發的,每個辦公室都有。」
孫連成也坐下,「聽說養不好要寫說明,現在全機關都在研究怎麼養綠蘿。」
趙小軍笑了笑,沒接話。
這時李達康掛了電話,轉過身。
眼神銳利,有股子鋒利感。
「趙小軍?」
他走過來,伸出手。
「李書記您好。」
趙小軍趕緊起身握手。
「坐,坐。」
李達康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孫連成遞來的茶杯,「聽周銘說,你要在漢東拍《脊樑》?」
「是。
劇本還在修改,但取景地基本定了,大部分在漢東。」
「好啊。」
李達康喝了口茶,「文化產業是朝陽產業,咱們漢東歡迎。
有什麼需要地方政府配合的,儘管提——當然,得按規矩來。」
話說得滴水不漏。
趙小軍點頭:「一定,一定。」
「對了,」
李達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父親今天也要發言,知道吧?」
「知道。」
「稿子我看了,寫得挺好。」
李達康放下茶杯,「特別是那段關於子女教育的反思,很實在。
咱們這些當父母的,有時候確實容易犯糊塗,總覺得給孩子鋪條路是好事。
可路鋪得太順了,孩子就學不會自己走路了。」
話裡有話。
趙小軍握緊了茶杯。
茶水很燙,燙得他手心發紅。
「李書記說得對。」
他儘量讓聲音平穩,「我父親也常這麼說。」
「是嗎?」
李達康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們劇組什麼時候進駐?
我讓孫區長跟你們對接,住宿、場地、協調,這些事他熟。」
孫連成適時地遞過來一張名片:「趙先生,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我們光明區最近在搞智慧城區建設,你們拍戲要是需要什麼高科技場景,我們那兒都有現成的。」
「謝謝孫區長。」
又聊了幾句場面話,貴賓室的門被敲響了。
工作人員探頭進來:「李書記,時間差不多了,請您入席。」
李達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趙先生,那咱們就……台下聊?」
「好的,李書記您先請。」
看著李達康和孫連成走出房間,趙小軍才長長鬆了口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小片。
劉建明湊過來,小聲說:「趙先生,您父親在休息室,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趙小軍猶豫了一下。
「去吧。」
劉建明說,「父子倆,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
一會兒在台上,反而不好交流。」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
趙德昌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發言稿,眼神卻沒聚焦在紙上。
聽見推門聲,他抬起頭,看見趙小軍,愣了一下。
「爸。」
趙小軍關上門。
「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