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調到漢東的第四個月零三天,早晨六點五十,他在省委食堂門口被小陳堵了個正著。
小陳手裡端著餐盤,盤子裡兩根油條一碗豆漿,看見林惟民進來,趕緊放下盤子,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
「林書記,您讓我整理的青龍山水庫資料,我昨晚弄完了。」
他把本子遞過來,眼睛裡有熬夜留下的血絲,「所有數據都核對過三遍,有問題的地方用紅筆標了。」
林惟民接過本子,翻開。
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這是小陳的習慣,做事一板一眼,釘是釘鉚是鉚。
「辛苦了。」
他合上本子,「吃完早飯到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林書記。」
早飯吃到一半,高育良端著餐盤過來坐下。
「林書記,小陳那事兒……定了?」
「定了。」
林惟民夾了塊鹹菜。
「上午開個小會,你、我、瑞金同志,還有水利廳老孫,通個氣。」
「小陳自己知道了嗎?」
「一會兒跟他說。」
高育良喝了口粥,沒再問。
食堂里人來人往,幾個年輕幹部坐在不遠處,低聲討論著什麼,偶爾偷偷往這邊看一眼。
七點半,林惟民辦公室。
小陳站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直。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他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這年輕人剛滿三十八歲,在省委辦公廳幹了五年,跟林惟民才四個月。
「小陳,坐。」
林惟民從文件堆里抬起頭。
「青龍山水庫的資料我看完了,寫得很好。
特別是下游三個工業園區防洪脆弱點那段分析,有數據,有案例,有建議。」
「應該的。」
小陳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個邊。
「你對水庫的情況這麼熟,以前接觸過?」
「我老家在青龍山下游的柳河鎮。」
「小時候每年汛期,我爸都帶我去看水位線。
1998年發大水,我們鎮淹了一半,我家房子泡了三天。」
林惟民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份文件。
「省委研究決定,派你去青龍山水庫管理處,擔任常務副主任,主持工作。」
他把文件推過去。
「級別提半格,正處級。
但任務很重——三個月內,完成水庫大壩安全評估;
六個月內,拿出下游防洪體系優化方案;
一年內,把水庫管理水平提到全省前列。」
小陳愣住了。
他接過去文件,低頭看。
白紙黑字,紅頭印章,清清楚楚。
「林書記,我……我才跟您四個月,這麼重要的位置,我怕……」
「怕干不好?」
林惟民笑了笑。
「四個月,你每件事都辦得妥妥噹噹,從沒出過岔子。
這還只是服務我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漢東省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青龍山,水庫的標誌是個藍色的水滴狀圖案。
「青龍山水庫,蓄水量兩億立方,灌溉下游兩百多萬畝農田,保護三個市、八個縣的防洪安全。」
林惟民轉過身。
「現在水庫管理處,班子老化,管理鬆散,去年省水利廳的考核,排全省倒數第三。
這樣的單位,需要一個年輕、肯干、懂業務的人去挑擔子。」
小陳也站起來,手裡的文件捏得有點皺。
「你在辦公廳是顆螺絲釘,擰在省委這台大機器上,重要,但可替代。」
「去了青龍山,你就是水閘上的那個扳手——閘門開多大,放多少水,什麼時候蓄洪,什麼時候泄洪,你說了算。
下游幾十萬人的身家性命,攥在你手裡。」
這話說得很重。
小陳喉結動了動:「林書記,我……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干好。」
林惟民從桌上拿起那個小本子,遞還給他。
「帶著你的筆記去,那裡面寫的每個問題,都要解決。
一年後,我要看到變化。」
「是!」
「去吧,跟各處室交接一下工作。
下午水利廳孫廳長過來,你們見個面,詳細談談。」
小陳敬了個禮——這個動作在機關里很少見,但他做得很自然。
然後轉身,腳步很穩地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後,林惟民坐回椅子上,撥了個電話。
響了五聲,接通。
「喂,小周?」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哎呦我去,領導!
您可算想起我了。
在漢東當封疆大吏的感覺怎麼樣?」
「哈哈,你小子,別貧。」
林惟民也笑了,「手頭工作交接一下,下周一過來報到。
漢東省委辦公廳,還是干老本行。」
「得嘞!
我這就去跟王副主任匯報。」
小周頓了頓。
「不過領導,我聽說您那兒不是有個小陳嗎?
幹得不順手?」
「幹得太順手了,所以派他去干更重要的活。」
得,以這樣說小周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肯定是有些地方讓林惟民不滿意了,只不過林惟民肯定不會說是因為某些事罷了。
林惟民看著地圖上的青龍山。
「明白。
那咱們老規矩——茶要濃,但別苦;
文件要細,但別囉嗦;
開會要準時,但別太長。」
「就你話多。」
林惟民掛了電話,嘴角還帶著笑。
小周跟了他十幾年,從地方到京城,又從京城跟回地方。
兩個人默契到有時候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
幾個月前林惟民調漢東,考慮到小周剛結婚,家在京城,就沒讓他跟來。
現在小陳派去青龍山,位置空出來,正好。
上午十點,小會議室。
沙瑞金、高育良、水利廳孫廳長圍桌而坐。
林惟民最後一個進來,手裡拿著那份青龍山水庫的文件。
「幾位,通個氣。」
他坐下,開門見山。
「小陳調青龍山水庫,常務副主任,主持工作。
大家有什麼意見?」
孫廳長先開口:「林書記,小陳同志年輕有為,在辦公廳表現很好。
但水庫管理是個專業活,要懂水文,懂工程,懂調度。
他……有相關經驗嗎?」
「他老家在青龍山下,1998年洪水親歷者。」
「更重要的是,這四個月他處理的所有防汛抗旱文件,都仔細研究過,提的建議都在點子上。
專業可以學,責任心學不來。」
沙瑞金點頭:「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