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聽了兩人的匯報,沉思良久。
周銘的鎮定,確實是個值得玩味的信號。
許峰的火會不會燒過來,何時燒過來,燒過來之後周銘會如何應對,龍騰能源這個項目又會走向何方……這一切,都充滿了變數。
他走到窗邊,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
漢東的局面,就像這天氣,表面晴好,但空氣里已經能嗅到雷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與躁動。
談判僵局、金融風險、文化爭論、改革阻力……各種矛盾在積累,在發酵。
許峰資金鍊的斷裂,比預想的更具戲劇性。
就在周銘被約談後的第三天,鄰省那家房企正式公告債務違約,涉及多家金融機構。
許峰作為最大債權人之一,持有的抵押物業在司法拍賣中流拍,資產價值大幅縮水。
更致命的是,交叉違約條款被觸發,他控制的其他融資渠道同時收緊,催收電話擠爆了他助理的手機。
田國富的監控小組傳來消息:許峰位於深圳的公司總部已被債主圍堵,他本人行蹤不明,疑似已離境。
與其關聯的數個銀行帳戶被凍結,私募基金投資人開始集體維權。
「火真的燒起來了。」
田國富向林惟民匯報時,語氣凝重,「而且火勢正在向周銘蔓延。
我們監控到,周銘控制的多個公司帳戶出現異常資金劃轉,試圖將部分資金轉往境外,但被銀行風控系統預警暫緩。
他在漢東的合作銀行已經派人上門,要求龍騰能源提前說明償債安排。」
林惟民站在窗前,天色陰沉,似乎醞釀著一場大雨。
「周銘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漢東,住在開發區酒店。
但情緒明顯焦躁,昨天和今天,分別與趙瑞龍、劉建明,還有荷蘭方面進行了長時間加密通話。」
田國富頓了頓,「我們截獲的通話片段顯示,他在催促趙瑞龍履行某種『承諾』,而趙瑞龍似乎在拖延。
荷蘭方則在詢問項目尾款和技術許可費的支付保障。」
「承諾?」
林惟民轉過身,「看來周銘和趙瑞龍之間,還有我們沒摸清的帳。
趙瑞龍現在自身難保,他的『承諾』恐怕要落空了。」
他迅速做出判斷,「立刻做兩件事:第一,以省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的名義,約談龍騰能源的主要合作銀行負責人,要求他們依法依規、穩妥處理信貸風險,避免簡單抽貸、斷貸引發企業猝死,但必須全面核查龍騰能源的貸款用途和抵押物價值,確保銀行資產安全。
第二,讓沙瑞金同志,以個人名義,給周銘打個電話。」
「打電話?」
田國富有些不解。
「不是正式約談,是私人性質的溝通。」
林惟民解釋道,「內容可以含蓄些。
問問他對當前行業形勢的看法,關心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順便提一句,省里正在研究加大對暫時遇到困難、但技術有前景、經營基本合規的企業的幫扶力度,特別是幫助其與產業鏈上下游、與國有資本進行市場化對接的可能性。
聽聽他什麼反應。」
田國富明白了。
這不是施壓,而是給一條看起來可能存在的「出路」,一個體面的台階。
目的是引導周銘在絕境中,做出相對理性的選擇,而不是狗急跳牆,或者徹底倒向不可控的方向。
沙瑞金的電話很快撥通了。
據事後沙瑞金描述,周銘接電話時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鎮定。
他對省里的關心表示感謝,承認公司目前「遇到一些流動性挑戰」,但堅稱核心技術價值和市場前景仍在。
當沙瑞金委婉提到「市場化對接」可能性時,周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省長指點,我會認真考慮公司的所有選項。」
環太平洋基金的談判,在漢東調整策略後,出現了微妙轉機。
張艾倫對「技術+市場」雙輪驅動的提議表現出濃厚興趣,尤其對漢東省龐大的應用場景和潛在的政府優先採購意向(沙瑞金謹慎提及的可能性)十分看重。
雙方同意暫時擱置最棘手的「控制權」表述爭議,先由技術團隊就電池回收和智能電網兩個具體方向,草擬一份詳細的「聯合研發與市場驗證合作計劃書」,明確階段性目標、資源投入、智慧財產權產出和利益分享的初步設想。
這實際上是將談判從「分蛋糕」的僵局,暫時拉回到「如何一起做蛋糕」的務實軌道。
雖然根本分歧仍在,但至少建立了繼續對話的渠道和具體抓手。
商務廳的談判代表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天天在會議室里繞圈子了。
《脊樑》劇組在埋頭拍攝,外界關於創作邊界的爭論逐漸平息,但劇組內部卻出了問題。
飾演那位內心煎熬的民營企業家的演員,在表演一場情緒爆發戲時,過於投入,突發心臟病被緊急送醫。
雖然搶救及時,無生命危險,但短期無法拍攝。
這一突發事件打亂了整個拍攝計劃,馮導急得嘴角起泡,拍攝進度和預算都面臨壓力。
趙小軍作為製片人,一邊協調救治演員、安撫家屬,一邊與導演商量調整拍攝方案。
焦頭爛額之際,他接到了父親趙德昌的一個電話。
電話里,趙德昌沒有過多安慰,只是說:「拍戲如做人,總會遇到意外。
關鍵是遇事不亂,把該負的責任負起來,該守的規矩守住了。別的,不要多想。」
趙小軍握著電話,良久,應了一聲:「我知道了,爸。」
交通廳的「智慧交通」小項目,在林惟民表態支持後,扯皮效率神奇地提高了。
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被請到省政府小會議室開了個現場會,林惟民沒到場,但讓小周轉達了他的原話:「我不管數據接口標準用誰的,也不管運維費現在怎麼算,我只看結果——下個月底,貨運司機能不能在手機上查到試點路段的信息?
能,功勞是大家的;不能,責任也是大家的。
具體問題,你們今天在這裡,吵出個可行方案再散會。」
領導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面的人也就不敢再一味推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