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地點沒在省委禮堂,而是放在了去年剛摘掉貧困縣帽子的青石縣。
參會者除了各地市一把手、省直相關部門負責人,還有二十多位來自不同縣域的縣委書記、縣長,以及——特意邀請的十多位本地民營企業家代表。
青石縣的會場設在一個由舊糧倉改造的創新創業園區里,磚牆裸露,鋼架結構,桌椅簡陋,但寬敞明亮。
林惟民第一個到,沒坐主席台,背著手在看牆上展示的青石縣土特產電商銷售數據圖和幾家小微企業的產品樣品。
等人到齊,他走到前面,手裡連張稿紙都沒有。
「今天這個會,不念報告,不排名次。」
林惟民開門見山,「就請大家看看這地方,聽聽坐在這兒的縣長、縣委書記,還有這些土生土長的企業家,說說他們最想干、又最難干成的事是什麼。」
青石縣的縣委書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也不怯場:「林書記,各位領導,我們青石沒啥資源,以前就靠外出打工。
這兩年縣裡琢磨,能不能把『人』的資源用起來?
我們有不少人在沿海的電子廠、玩具廠幹了十幾年,成了老師傅。
縣裡就想,能不能請他們回來,利用老家閒置的廠房,搞點配套加工?
可難處是,這些老師傅懂技術,但不懂管理,更不懂市場,單打獨鬥成不了氣候。
縣裡想搭平台,又缺資金,更缺能把技術、訂單、管理串起來的人。」
他話音剛落,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技術員的企業家就舉手:「我是從深圳回來的,在手機廠幹了八年。
我們幾個老鄉湊錢搞了個小加工點,做手機外殼的二次加工和質檢。
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拿不到一手訂單,都是經過好幾層轉包,利潤薄得像紙。
縣裡能不能幫我們和品牌方,或者大點的代工廠,牽個線?哪怕只是給我們一個參與招標的資格也行!」
接著,其他幾個縣的書記和企業家也紛紛發言。
問題五花八門:有的縣農產品品質好但運不出去,冷鏈物流成本太高;
有的縣有歷史文化資源,但旅遊開發同質化嚴重,留不住客;有的縣引進了一個不錯的企業,但配套的產業工人培訓跟不上……
沒有套話,全是具體而微的「瓶頸」。
幾個經濟強市的書記起初還正襟危坐,聽著聽著,神色也認真起來。
這些問題,他們市里或許不突出,但折射出的縣域經濟普遍困境——要素流動不暢、產業鏈位處低端、專業化服務缺失——卻具有共性。
林惟民一直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剛才大家說的,歸納起來就幾個字:缺橋,缺船,缺掌舵的。」
他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會場安靜下來,「縣域要發展,不能只靠上面給項目、給資金,那是輸血。
更要自己會造血。
造血的血管怎麼通?
就需要在縣域和中心城市、和大市場、和大產業鏈之間,搭起各種各樣的『橋』。」
他走到青石縣委書記面前:「你提到的『老師傅』和『串起來的人』,就是人才橋、管理橋。
省里可以支持你們搞『返鄉能人創業扶持計劃』,提供啟動資金、創業培訓,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在座的商務廳長,「商務廳能不能牽頭,組織一些有需求的大企業、代工廠,搞個『供應鏈下沉對接會』?
不要只盯著開發區,也看看這些有產業工人基礎的縣,給它們一個進入供應鏈體系的機會,哪怕從最基礎的環節做起。」
他又看向那個抱怨冷鏈物流的縣長:「物流是實體橋。
交通廳、農業農村廳,你們研究一下,能不能以幾個農產品主產縣為樞紐,規劃建設區域性的共享冷鏈物流網絡,政府補一點,市場運作一點,把成本降下來?」
「至於旅遊同質化,」
他轉向文旅局長,「那是思路橋。
別老想著造古鎮、修大門。
深挖本地獨特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情,做出真正的差異化和體驗感。
文旅局可以組織專家團隊,一個縣一個縣地去『把脈問診』,幫助做好頂層設計。」
他沒有給出具體的資金數字,也沒有承諾立即解決所有問題,而是針對每個具體困境,指出了可能的破題方向和責任部門。
這讓下面的人既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壓力——省里給了方向和渠道,但具體怎麼搭橋、怎麼造船,還得靠縣裡自己動手,靠各部門協同落實。
沙瑞金在會後對幾個廳長說:「都聽明白了?
書記這是把縣域經濟這盤棋,從『點狀扶持』變成了『系統聯通』。
以後你們的政策資源和項目安排,要多往『搭橋修路』上傾斜。」
幾乎在座談會的同時,環太平洋基金的技術驗證測試,在省城郊外一個廢棄工廠改造的臨時實驗場裡悄然開始。
雙方專家組共同封閉工作了三天。
測試內容嚴格限定在電池回收的某個關鍵分選環節原理演示,和智能電網一個局部協同控制算法的模擬運行。
結果頗具戲劇性。
原理演示基本成功,證明了技術路線的可行性。
但在模擬運行壓力測試中,當引入漢東本地電網的一些實際運行數據(特別是尖峰時段波動數據)後,算法的響應出現了短暫但明顯的遲滯和誤判。
中方專家組組長,一位寡言少語的電網老專家,在最終評議會上只說了兩句話:「原理可行,但『水土不服』明顯。要真正應用,本地化改進和大量實測調優必不可少,周期和成本會增加。」
張艾倫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依然保持風度:「感謝專家組的專業工作。
我們承認本地化適配的重要性,這也是我們尋求合作的意義所在。
我們會根據測試結果,進一步完善技術方案。」
沙瑞金得知結果後,對林惟民說:「測試達到了目的。
既沒把門關死,也讓他們看到了技術落地的真實門檻。
接下來看他們怎麼出牌了。」
林惟民點頭:「把測試報告完整存檔。
接下來,他們如果真有誠意,應該會拿出更具體的本地化合作方案。
如果還是只談框架,那就說明他們更多是戰略布局,而非真心實意搞技術落地。
我們可以等。」
《脊樑》的成片送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