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劇本階段的審看,成片帶來的視聽衝擊和情感張力更為直接。
審查小組的意見仍然有分歧,但焦點不再是「能不能拍」,而是「如何把握播出時機和宣傳口徑」。
有人認為應該儘快播出,趁勢營造反腐倡廉的輿論氛圍;
也有人建議稍緩,進一步打磨,並配合更系統的宣傳解讀,避免被簡單誤讀或過度解讀。
意見匯總到林惟民這裡。
他沒有馬上決定,而是讓宣傳部安排了一場小範圍的特邀觀片會,觀眾包括離退休老幹部、基層社區工作者、高校思政課教師、以及部分青年代表。
觀片後不組織正式討論,只是收集匿名的觀後感卡片。
卡片上的意見五花八門,但一個普遍的共鳴是:這部劇讓人感受到了反腐鬥爭的複雜性和堅定性,也看到了人性在利益與良知之間的掙扎,總體上是積極向上的。
一位老幹部分紹:「有些情節看著心裡堵,但堵得真實,堵完之後更覺得清風正氣來之不易。」
一位大學生寫道:「沒想到主旋律劇也能這麼吸引人,那個一直沒露面的企業家,讓我想了很多。」
看了這些卡片,林惟民對宣傳部長說:「作品是立得住的。播出可以安排,但宣傳工作要跟上。
不要過度炒作,重點是引導觀眾理解創作者的初衷,理解劇中反映的歷史進程和時代精神。
可以組織一些有深度的劇評、主創訪談,特別是關於創作中如何把握藝術真實與歷史真實的思考。
把輿論的焦點,引導到作品本身和它帶來的思考上。」
開發區土地問題處理結果向社會公布了。
那位副處長被依法移送司法機關。
時任管委會主任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調離領導崗位。
同時公布的,還有開發區管委會制定的《重大投資項目用地審批全流程監督管理辦法(試行)》。
這個結果,在開發區乃至更大範圍的幹部群體中引發了震動。
震動不在於處理了誰,而在於處理的公開透明,以及隨之而來的、非常具體的制度修補。
很多人意識到,「僥倖」的空間真的在變小。
就在這些事有條不紊推進時,一個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引起了林惟民的注意。
省教育廳報來的一份材料顯示,今年全省高校畢業生留省就業比例,較去年同期有了小幅但穩定的提升。
尤其是理工科畢業生,選擇留在本省製造業和科技企業的比例增加明顯。
材料分析認為,這與省內近年來持續推動產業升級、加大科技投入、以及像「技術門診」這類服務營造的氛圍有關。
林惟民在這份報告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批了一句:「此風可喜,須加鞏固。
人才是根本,產業是土壤,服務是雨露。
請人社、教育、科技、工信等部門會商,研究進一步優化人才留省來省政策環境的具體措施,尤其要關注青年人才的創業創新需求和生活發展訴求。」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更深遠的天空。
縣域的橋、技術的門、人心的秤、人才的根……所有這些,都是漢東未來更長遠發展必須夯實的基石。
比起單個項目的得失,這些基石的牢固程度,更能決定一個地方能走多遠,能攀多高。
初夏午後的省委大院,靜謐中醞釀著無聲的生長力。
梧桐枝葉繁茂,篩落一地晃動的光斑,暑氣被高聳的樹冠和厚重的樓影擋去大半,只余微風拂過時,帶來隱約的草木蒸騰氣息。
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三人飯後習慣性地沿著這條幽深的林蔭道散步,秘書和工作人員默契地落後十幾步,既保障著領導們談話的必要私密空間,也維持著隨時響應的距離。
腳步踏在清掃得十分潔淨的柏油小徑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沙沙聲。
三人起初只是閒聊幾句食堂新換的菜色,或是某份文件里一個值得注意的數據。
走到一處樹影格外濃密、幾乎隔絕了遠處辦公樓視線的地方,林惟民很自然地放慢了步子,目光似乎被地上一隊搬運食物的螞蟻所吸引,語氣也隨之轉入一種更深沉的平淡。
「京里關於立春同志和正國同志的事,討論醞釀了很久,如今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牽動的不只是兩個人,是兩條線,兩種思路,甚至可以說是過去一個階段發展模式的不同側影。」
他說話時,並沒有看身邊的兩位同僚,仿佛是在對那隊忙碌的螞蟻低語,「動靜不會小,影響也會很深遠。」
沙瑞金和高育良的腳步不約而同地緩了下來。
這個話題的高度和敏感性,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將日常繁雜的政務討論與更高層級的政治氣象區分開來。
兩人都屏息凝神,知道接下來的話,將直接關係到他們對漢東當前所有紛繁事務的根本判斷。
林惟民直起身,目光投向林蔭道深處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的盡頭。
「漢東是立春同志長期工作過的地方,樹大根深,枝繁葉茂。上面讓我來,首要的考量,就是一個『穩』字。
漢東不能亂,不能成為任何博弈的『風暴眼』或者『突破口』。」
他略微停頓,讓「穩」這個字在靜謐的空氣里沉澱下去。
「該動的崗位,要動,新陳代謝是鐵律;
該用的人才,要用,事業需要新鮮血液。
但所有這些變動,都必須是在大局穩定前提下的有序調整,是疏浚河道,而不是掘堤放水。
一切,都要服從和服務於上面的通盤戰略考量。
我們在這裡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終都要能經得起『水落石出』那一日的檢驗。」
說完這番堪稱原則性定調的話,林惟民的腳步徹底停住,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沙瑞金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壓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澄澈,以及將這洞悉坦然相告的平靜。
沙瑞金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慣常的果決神色收斂了許多,露出一種專注聆聽的姿態。
他知道以林惟民的身份和性格,絕不會無緣無故在此時此地,提及如此高層級的人事背景。
這看似隨意的點撥,實則是將一副更宏大的棋盤,推到了他的面前。
「瑞金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