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秘書們遠遠跟著。
沙瑞金放慢腳步
「育良書記,林書記今天,問得很細啊。」
「他在幫我們壓擔子,也在幫我們清障礙。」
高育良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
沙瑞金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幾隻麻雀落在雪松枝頭,抖落一小片細碎的雪末。
開發區行政服務中心二樓東側,一間掛著臨時門牌的辦公室悄然啟用。
門口沒有任何揭牌儀式,只有一張A4紙列印的「項目審批協同專班」。
屋裡擺了六張辦公桌,分別坐著來自規劃、建設、人防、消防、環保、水務六個部門的審批人員。
沙瑞金沒有提前通知,上午九點半推門進去。
屋裡正在開會,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拿著圖紙,站在臨時支起的白板前,正在解釋某個廠房的消防分區方案。
幾個審批人員圍著白板,有人問問題,有人低頭記錄。
沙瑞金在門口站了兩分鐘,並沒有打擾他們。
他注意到,那個年輕人講完後,消防審批員沒有立刻說「不行」,而是說:「你這個想法可以,但按現有規範,這個分區面積超了。
有兩個調整路徑,要麼增加一個防火隔間,要麼調整功能布局。
你回去和設計院商量一下,選哪條。」
年輕人連連點頭,收起圖紙出門。
經過門口時愣了一下——他認出了沙瑞金。
「省長……」
年輕人有些不知所措。
沙瑞金笑了笑:「廠里技術員?」
「是,機械工程師。
擴建項目,來辦消防設計審查。」
年輕人撓撓頭,「以前要來好幾趟,這次說集中辦公,我試試。」
「感覺怎麼樣?」
「比原來快。
以前問完消防,回去改圖;
改完送來,建設又說不行,再回去改。」
年輕人說,「現在他們幾個坐一塊兒,我一次性聽全了,回去改一次就行。」
沙瑞金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離開時,對陪同的開發區主任說:「記下這個年輕人的公司和名字。
三個月後,回訪他,問問項目開工沒有、審批跑了幾天。
不要提前通知。」
當天下午,一份關於「協同專班首周運行情況」的簡報放在了沙瑞金案頭。
簡報如實記錄:實際聯合辦公第三天,就發生了激烈爭吵。
規劃審批員認為消防提出的分區調整建議與上位控規存在衝突,消防認為規劃文件過於僵化,雙方互不相讓,會議中斷半小時。
專班負責人——一位從區發改局抽調來的科長——沒有向上匯報,而是把兩方審批員和那位技術員一起請到會議室,當面把規劃條文、消防規範、企業需求攤在桌上,逐條比對。
吵了兩個小時,最終找到一個三方都能接受的變通方案:企業承諾增加兩個排煙窗,消防認可,規劃備案。
沙瑞金在簡報邊上批了一句話:「這就是改革。
不是沒有矛盾,是矛盾擺在桌面上解決。
專班有功,通報表揚。」
他把簡報轉呈林惟民。
林惟民看後,批了幾個字:「於細微處,見真章。」
高育良輕車簡從,來到新華路派出所。
他也沒有提前通知分局,只帶了政法委一位年輕幹部。
進門時,值班民警正在接待一個情緒激動的中年婦女,投訴樓上鄰居長期噪音擾民、派出所多次出警調解未果。
高育良沒有亮身份,站在等候區角落,聽完了全程。
中年婦女離開後,他走到值班台前,問剛才接待的民警:「這個投訴,你們出了幾次警?」
民警看了他一眼,以為是普通群眾諮詢,嘆了口氣:「五次了。
樓上是個七十多歲獨居老太太,兒子在外地,耳朵背,電視開很大聲。
樓下這個大姐高血壓,神經衰弱,一點動靜就醒。
我們去了能怎麼辦?
批評教育,老太太認錯,第二天照舊。
行政處罰?
七十多歲,拘留所不收。
民警頓了頓:「這種事,法律有規定,但法律規定不了人心。」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怎麼辦?」
民警搖頭:「不知道。
只能拖,拖到一方搬走,或者……拖出事。」
高育良記住了這句話。
下午,他約談了新華路派出所所長、指導員和三位社區民警。
座談持續三個半小時,話題從噪音糾紛、鄰里矛盾、家暴警情,一直延伸到民警的職業倦怠、晉升壓力、社會評價。
座談會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高育良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巷子裡陸續亮起的路燈,對隨行的政法委幹部說:「回去之後,把新華路派出所近三年受理的、未進入行政處罰程序的各類矛盾糾紛警情,全部調出來。
按類型、處置方式、反覆報警率、當事人滿意度,做一次全面梳理。」
他頓了頓:「然後,找幾個社會學、心理學專家,一起去回訪當事人。
聽聽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派出所給不了的,是法律還是機制,還是……別的什麼。」
隨行幹部認真記下。
幾乎同一時間,省城邊緣那座由廢棄工廠改造的臨時實驗場裡,氣氛卻驟然緊繃。
環太平洋基金電池回收示範項目的核心設備,經過兩個多月的海運、清關、安裝調試,迎來了首次帶料試運行。
上午九點,德方技術主管施密特博士按下啟動按鈕。
傳送帶緩緩轉動,第一批混雜著不同品牌、不同損耗程度、不同物理形態的退役動力電池,被送入自動分選線。
前十分鐘運行平穩。
施密特面露微笑,對中方工程師點頭。
第十二分鐘,分選線在某個工位突然卡滯。
報警燈閃爍,屏幕上跳出一行紅色德文。
德方工程師立刻圍上去查看日誌,幾分鐘後得出結論:傳感器誤判了一塊電池的外殼材質,導致機械臂抓取點偏移。
「數據問題。」
施密特通過翻譯對中方專家組組長老楊說,「你們的電池外殼標識,與歐洲主流標準不一致,我們的傳感器訓練數據里沒有覆蓋這種材質。」
老楊皺眉:「這不是數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