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技術方案,交付時承諾兼容國際主流電池規格。」
「國際主流。」
施密特聳聳肩,「不包括你們這種非標準定製。」
會議室里的氣氛迅速降溫。
老楊沒有說話,示意助手打開另一個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過去兩個月,中方團隊對本地回收市場各類電池型號、外殼材質、拆解特徵的系統梳理。
「施密特博士,」
老楊指著表格,「這是我們在項目啟動前提交給貴方的《本地電池特徵分析報告》,共七十七頁,涵蓋漢東市場存量電動汽車十七個品牌、三十九個型號、六種主流外殼材質。這份報告,貴方技術團隊簽收了,並在技術方案中承諾『算法可通過自適應模塊兼容目標市場主流規格』。」
他停頓了一下:「自適應模塊在哪裡?」
施密特的臉色變了。
技術爭吵從上午持續到下午,從傳感器參數一路上升到合同條款、智慧財產權、合作誠意。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全,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德方工程師堅持是中方提供的測試物料「雜質過多」;
中方搬出第三方檢測報告,證明物料成分在合同約定範圍內。
傍晚,沙瑞金收到了項目聯合管理小組的緊急報告。
報告措辭克制,但問題本質清楚:雙方對「技術驗證成功」的標準存在前置性分歧。
德方認為,在理想工況下達到設計指標即視為成功;中方堅持,必須在漢東真實混雜物料條件下連續穩定運行,方可通過驗收。
沙瑞金把報告轉呈林惟民,附了一句話:「合作信心出現裂痕。」
林惟民沒有立刻回復。
第二天上午,他給沙瑞金打了電話,只有三句:「告訴老楊,技術問題要在技術層面解決,吵不出結果。
把過去三個月雙方所有的技術溝通紀要、郵件、會議記錄調出來,逐條核對,看對方什麼時候承諾過『自適應』、承諾到什麼程度。
事實擺清楚,再談下一步。」
「還有,讓老楊沉住氣。
這不是一場百米衝刺,是一場馬拉松。
我們不求第一公里就領先,但每一步都要踩實。」
沙瑞金把原話轉達給了老楊。
老楊掛斷電話,在會議室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進去,對施密特說:「今天先到這裡。
明天上午,我們雙方把技術溝通的原始記錄全部過一遍,從項目啟動開始。
哪裡共識,哪裡分歧,一條一條理清。
理清之前,不談責任,只談事實。」
施密特沉默了幾秒,點頭。
青石縣。
省商務廳組織的第三場「供應鏈下沉對接會」在這裡舉行。與去年首場不同,這次沒有大企業採購經理坐鎮,來的是三家長三角中型代工廠的供應鏈主管——他們是通過前兩次對接會嘗到甜頭後,主動聯繫省商務廳要求再辦的。
會場仍設在那個舊糧倉改造的園區,沒有橫幅,沒有領導致辭。
二十多家本地小加工廠、作坊代表,帶著自己的產品樣品和技術參數,與三位供應鏈主管進行「一對一」面談。
王德福——那位從深圳回來的手機外殼加工師傅——這次帶來了一個改進版的樣品。
他在去年對接會後拿到的試訂單基礎上,自己花了兩萬塊錢買了一台二手精雕機,反覆調試工藝,把產品精度從正負0.1毫米提升到正負0.05毫米。
採購主管拿著樣品對著光看了很久,問:「這個精度,良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三。」王德福說。
「穩定嗎?」
「我連續做了一百件,第三天抽檢一次,第七天抽檢一次,良率波動在正負一個點以內。」
王德福從包里掏出一疊手寫的質檢記錄。
採購主管翻了幾頁,抬起頭:「你這記錄,是自己畫的表格?」
「是。我不會用電腦,手工記的。」
王德福有些不好意思。
採購主管沒有笑。他把記錄遞給旁邊的同事,然後對王德福說:「下周三,我們公司品控經理會來漢東出差,我請他順路來你這兒看看現場。
如果現場管理能達到樣品水平,我們可以簽長期框架協議,月訂單量不低於這個數。」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王德福沒反應過來:「一千件?」
採購主管搖頭:「一萬件。」
王德福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一幕,被省商務廳隨行觀察員記入了當天的工作簡報。
簡報末尾寫道:「縣域小微企業的成長,往往不是跳躍式突破,而是從千分之五的精度提升、從一本手寫質檢記錄開始。市場是最挑剔的老師,也是最慷慨的伯樂。」
簡報送到了沙瑞金案頭。
他在「手寫質檢記錄」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批註:「可對接省質檢院,開發簡易版手機質檢記錄小程序,免費提供給小微企業使用。
不求功能強大,只求簡單、直觀、願意用。」
正月二十二,夜。
省委辦公大樓東側,林惟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四份材料:沙瑞金轉來的環太基金技術爭議梳理報告;
高育良報送的新華路派出所矛盾糾紛警情分析初步框架;
開發區「協同專班」運行第二周情況匯總;
青石縣對接會簡報及王德福的案例。
小周輕輕敲門進來,換了一杯熱茶。
「書記,快十點了。」
林惟民「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小周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今天辦公廳那邊有人閒聊,說今年是換屆年,外面有些傳言……」
林惟民放下筆,抬起頭。
「什麼傳言?」
小周把聽到的話簡要說了一遍——哪個省領導可能動、哪個位置可能空缺、哪些人可能有機會。
林惟民沒有評價。
「每次換屆前,外面都有各種傳言。
有幾句最後成真了?」
小周搖頭:「還真不多。」
「不是不多,是極少。」
林惟民把茶杯放回桌上,「不是因為外面的人消息不靈通,是因為決定一個人去哪裡的因素太複雜,遠不是機關食堂里的幾句閒聊能概括的。
這些人啊與其花時間猜這些,不如把眼前的事做好——做好手頭的事,是唯一自己能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