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傳真放在林惟民桌上,「比上一封更直接。」
林惟民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正好入口。
「老楊那邊,進展怎麼樣?」
「反向分析報告出來了。
結論很明確——克勞澤的算法不適合中國電池,不是我們的問題,是他們的模型有問題。」
林惟民點了點頭,把保溫杯放下。
「報告給張艾倫看了嗎?」
「還沒有。想等您定個調。」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銀杏的葉子被曬得有些發蔫,但枝幹依然挺直。
「給他看。」
「但不要只給報告。
讓老楊準備一個現場演示。
就在他們那個實驗場,用國產電池,當場跑數據。
讓張艾倫自己看,到底是我們的數據不行,還是他們的算法不行。」
沙瑞金點了點頭。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他。
「另外,你親自給張艾倫打個電話。
就說,漢東歡迎真誠合作,但前提是技術過硬、規則透明。
如果他們的算法連中國電池都識別不了,那開放再多數據也沒用。
這不是施壓,是講道理。」
沙瑞金說:「明白。」
他轉身要走,林惟民又叫住他。
「瑞金同志,電話里,語氣要平,話要說透。
讓他知道,漢東不是求著他合作。
我們有耐心,也有底線。」
沙瑞金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與此同時,青石縣那邊,一場風波正在醞釀。
他高興了三天,然後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出來。
設備不夠,人手不夠,時間不夠。
他咬著牙接了,然後開始連軸轉。
每天睡四個小時,剩下時間全泡在車間裡。
兒子放學回來,他顧不上管;
老婆生病了,他也顧不上陪。
第十天,出事了。
一批貨交出去後,對方品控抽檢發現,良品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三,遠低於合同約定的百分之九十五。
對方要求退貨,並索賠違約金。
王德福接到電話時,正在車間裡調試一台新買的二手設備。
他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掛斷後,他蹲在車間牆角,抱著頭,一動不動蹲了半個小時。
消息傳到了省里。
沙瑞金在簡報上看到了這件事。
簡報寫得很克制,但沙瑞金能想像到王德福此刻的狀態。
他拿起電話,直接打給了青石縣。
「王德福那邊,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們正在協調。
對方也是老客戶,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三個月內補足合格產品,違約金減半。
但王德福現在的狀態,怕是不行。」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
「讓他來省里一趟。我跟他談。」
第二天上午,王德福站在省政府辦公樓門口,手足無措。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攥著一隻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他自己做的幾件樣品。
沙瑞金的秘書在門口接他,一路領到辦公室門口。
推開門,沙瑞金正在看文件。
見王德福進來,他放下筆,站起來,指了指沙發。
「坐。」
王德福坐下,手裡的塑膠袋不知道往哪放。
沙瑞金看了一眼那個袋子:「帶樣品了?」
王德福愣了一下,連忙把袋子遞過去。
沙瑞金接過來,取出裡面的幾件零件,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良品率八十三,問題出在哪?」
王德福低著頭,聲音發悶:「出在我。
活太多,趕得太急。
有些工序,沒盯住。」
沙瑞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王師傅,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
王德福抬起頭,眼神里全是茫然。
沙瑞金說:「你這叫,被訂單『PUA』了。」
王德福沒聽懂。
沙瑞金換了個說法:「訂單是好東西,但你不能讓它牽著走。
你以為接得多就是賺,結果呢?
把自己累垮了,訂單也砸了。
這叫得不償失。」
王德福低下頭,攥緊了自己的手。
沙瑞金站起來。
「王師傅,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是想當個能接一萬件訂單、幹得穩穩噹噹的老闆,還是想當個能接兩萬件、最後干砸了的老闆?」
王德福沒說話。
沙瑞金看著他:「想清楚再答。」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聲音穩住了:「省長,我想明白了。
我要當那個能接一萬件的。」
沙瑞金點了點頭。
「那就回去,把產能算清楚,把節奏控住。
客戶那邊,我讓縣裡幫你協調。
違約金的事,能談就談,談不下來,該賠就賠。
賠了,就當交學費。
重要的是,以後別再被訂單『PUA』了。」
王德福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要走。
沙瑞金叫住他:「那個塑膠袋,你的樣品,帶走。」
王德福愣了一下,又回來把袋子拿上。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省長,我記住了。」
沙瑞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門關上後,他站在窗前,看著王德福的身影消失在樓下的樹蔭里。站了很久。
六月的第三周,省評論家協會那位馬副主席,又在一次座談會上發言了。
這次座談會是省文聯組織的,主題是「新時代文藝創作的時代感」。
馬春生坐在前排,發言時沒有稿子,說得不緊不慢,但句句都帶著刺。
「有些作品,號稱主旋律,實際上是在『躺平』。
不敢碰真問題,不敢寫真矛盾,最後出來的東西,四平八穩,誰都不得罪,誰都不感動。」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低頭記筆記,也有人面無表情。
馬春生繼續說:「創作者如果自己都『躺平』了,作品怎麼可能站起來?
我們需要的,是有血有肉、有痛有淚的作品,不是用濾鏡美顏過的『正能量』。」
座談會結束後,有人把馬春生的發言整理成文字,發到了幾個文藝類微信群里。
很快,這段話開始在文化圈裡流傳。
宣傳部輿情監測系統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這個動態。
值班員把截圖發給了部長。
部長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林惟民。
「書記,馬春生又發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