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說:「來過。
十多年前,調研的時候路過。」
沙瑞金點了點頭。
「我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三十年前,剛參加工作,跟著老領導來考察鄉鎮企業。
那時候這邊還窮,老百姓住的都是土坯房,路上跑的是馬車,拖拉機都很少。」
他頓了頓。
「第二次是十五年前,當副市長的時候,來學這邊的農業產業化。
那時候變化大了,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老百姓臉上也有笑了。」
林惟民看著他。
「第三次呢?」
沙瑞金說:「第三次,就是現在。」
林惟民沒說話。
車又開了一個小時,進了隨州市區。
隨州市委書記姓劉,五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精幹。
他在隨州幹了八年,從縣長干到書記,對這片土地了如指掌。
車停在市委門口,劉書記已經等在台階上。
見林惟民和沙瑞金下車,他快步迎上來。
「林書記,沙省長,一路辛苦。」
林惟民握了握他的手,沒說話。
劉書記說:「先休息一下,還是直接去看?」
林惟民說:「直接去看。」
第一站是曾侯乙墓遺址。
遺址在隨州市區東郊,一個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山包上長滿了荒草,中間立著一塊石碑,寫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旁邊有一排平房,是保護站的辦公室。
林惟民站在那塊石碑前,看了很久。
劉書記在旁邊介紹:「書記,曾侯乙墓是1978年發現的。
當時這裡是個工廠,工人在取土的時候挖出了青銅器,報告了文物部門。
後來一挖,挖出了震驚世界的東西。」
林惟民說:「現在呢?」
「書記,我跟您說實話。
這個地方,我們想搞很多年了。
但沒錢,沒政策,沒人才。
只能這樣放著,不讓它壞掉,就算完成任務了。」
林惟民沒說話,往遺址裡面走。
遺址已經回填了,但回填的地方和周圍不一樣,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保護站的負責人打開一扇鐵門,裡面是一個展廳,陳列著一些出土文物的複製品和照片。
林惟民在展廳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細。
走到出口他停下來,問那個負責人:「真品在哪兒?」
負責人說:「真品在省博物館。」
林惟民點了點頭,沒再問。
走出展廳,他站在那堆荒草前面,又看了很久。
沙瑞金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書記,我三十年前第一次來隨州,就聽說這個地方。
那時候有人說,這是咱們漢東的寶貝,要好好保護。
三十年過去了,寶貝還在,但保護的樣子,和三十年前差不多。」
林惟民沒說話。
沙瑞金說:「有些事,不能等。」
林惟民轉過頭,看著他。
沙瑞金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林惟民說:「那就從現在開始,不等了。」
第二站是葉家山墓地。
葉家山在隨州市郊,一個叫蔣寨的小村莊邊上。
田野里立著一塊牌子,寫著「葉家山墓地遺址」。
牌子下面,是一片剛收割完的玉米地。
林惟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地。
地里的玉米茬子還沒清理乾淨,一茬一茬的,像一個個小樁子。
遠處有幾個農民在幹活,彎著腰一下一下。
劉書記在旁邊介紹:「書記,這是2011年發掘的。
挖出了一百多座墓葬,出土了三千多件青銅器。
那個『噩侯四器』,就是在這兒出土的。」
林惟民問:「發掘完了之後呢?」
劉書記說:「回填了。」
林惟民看著他。
劉書記說:「書記,沒有條件保護。
露天放著,風吹日曬,很快就毀了。
只能回填,等以後有條件了再說。」
林惟民沒說話,往地里走。
地里的土很鬆,踩上去軟軟的。
他走到那塊牌子旁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里的土。
土是黑色的,潮潮的,帶著一股腐殖質的味道。
他蹲了很久。
沙瑞金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遠處那幾個農民幹完活,往這邊走。
走到近處,看見一群人站在地里,愣了一下。
一個年紀大的農民問:「你們是幹啥的?」
劉書記趕緊上前:「老哥,這是省里的領導,來看看。」
那農民看了看林惟民,又看了看沙瑞金,沒說話。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老哥,你在這邊住多少年了?」
那農民說:「一輩子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這地底下埋著什麼,你知道嗎?」
那農民說:「知道。
聽老人說,底下有寶貝。
前些年來了很多人,挖了好久,後來又走了。」
林惟民說:「你對這些寶貝,有什麼想法?」
那農民沉默了幾秒,「領導,我說實話,你別見怪。」
林惟民說:「你說。」
那農民說:「我們老百姓,不懂那些。
就知道,這地底下有東西,不能亂挖。
但也不能光這麼放著。
你們領導要是真有心,就把這事辦成了。
辦成了,我們臉上也有光。」
林惟民伸出手,握住那農民的手。
那農民的手粗糙,硬,全是老繭。
「老哥,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辦成。」
第三站是炎帝故里。
炎帝故里在隨州市北邊厲山鎮,離市區四十多公里。
那兒有一座炎帝神農大殿,是九十年代建的,規模不小,但看著有些舊了。
大殿前面是一個廣場,廣場上立著一尊炎帝雕像,高大威武。
那天不是節假日,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遊客在拍照。
大殿的門開著,裡面供著炎帝的牌位,香爐里插著幾根香,煙氣裊裊的。
林惟民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尊雕像。
劉書記在旁邊說:「書記,每年農曆四月二十六,是炎帝誕辰。
那天,全球的華人都來,人山人海,熱鬧得很。
但平時,就這樣。」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走進大殿,在炎帝牌位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的田野。
田野里,稻子快熟了,黃澄澄的,一片一片。
他忽然問:「老劉,你說,幾千年前,炎帝在這兒種地的時候,能想到今天嗎?」
劉書記愣了一下「書記,這我可說不好。」
林惟民笑了笑沒再問。
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
她在大殿門口站住,往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來,把那袋東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袋新米。
她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要走。
林惟民叫住她:「大姐,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