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隨州到棗陽,一百多公里,埋著幾千年的歷史。
曾侯乙墓、葉家山、文峰塔,隨便挖一鍬,都是寶貝。」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我想在這兒,建一個漢東歷史人文旅遊區。
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景點,是真正的、全國級的、世界級的文化地標。」
沙瑞金看著地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書記,這個想法,您琢磨多久了?」
林惟民說:「半年。」
沙瑞金點了點頭。
「那您琢磨透了嗎?」
林惟民看著他。
沙瑞金說:「這種工程,不是一年兩年能建成的。
征地、拆遷、規劃、設計、施工,哪一項都是硬骨頭。
更重要的是,文化這東西,搞好了,是名片;
搞不好,是笑話。」
林惟民笑了笑。
「呵呵,瑞金同志,這個思想認識就不夠。」
沙瑞金沒笑。
林惟民走回沙發前坐下。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正因為難,才更要搞。
漢東缺的不是錢,不是項目,是魂。」
他頓了頓。
「產業協同,是給漢東強身健體。
但人不能光有身體,還得有魂。
魂是什麼?
魂是歷史,是文化,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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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在他對面坐下。
「書記,我懂您的意思。
但這個事,得從長計議。」
林惟民說:「那就從現在開始計議。」
八月十號,林惟民把文化廳長叫到辦公室。
文化廳長姓周,五十六歲,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透著股書卷氣。
他在文化系統幹了三十多年,從基層文化站幹事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真正的專家。
周廳長進門時,林惟民正站在窗前。
聽見門響,他轉過身指了指沙發。
「老周,坐。」
周廳長坐下,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謝謝書記。」
林惟民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老周,我問你一個問題。」
周廳長坐直了身體。
「書記,您吩咐。」
林惟民說:「漢東的歷史文化,如果讓你挑一個最能拿得出手的,你挑什麼?」
周廳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書記,這個問題,我不用想。」
林惟民看著他。
周廳長說:「編鐘。」
林惟民點了點頭。
周廳長繼續說:「曾侯乙編鐘,1978年出土,距今兩千四百年。
全套六十五件,音域五個八度,能演奏現代音樂。
這是世界音樂史上的奇蹟,也是周代禮樂文明的巔峰。」
他頓了頓,摘下眼鏡。
「書記,我跟您說個事。」
林惟民等著。
周廳長說:「1984年,建國三十五周年慶典,曾侯乙編鐘在首都展出。
那時候我在省博物館當講解員,被抽調去首都幫忙。
有一天,來了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穿著很普通的中山裝,在編鐘前面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重新戴上眼鏡。
「我問他,老先生,您站這麼久,累不累?
他搖搖頭,說了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周廳長的聲音有些發緊。
「他說,年輕人,這是咱們老祖宗的東西,兩千四百年了,還能響。
我聽聽,心裡踏實。」
林惟民沒說話。
周廳長說:「後來我才知道,那老人是彎彎來的。
抗戰的時候離開大陸,四十年沒回來過。
他說他小時候,老家也有這樣的編鐘,後來打仗,打沒了。
這回聽說首都展出,特意飛過來,就想聽聽。」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樹上,葉子泛著油亮的光。
「老周,那老人現在還在嗎?」
周廳長搖了搖頭。
「不知道。
那之後,再沒見過。」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沙發前坐下。
「你接著說。」
周廳長說:「書記,編鐘不只是文物。
它是漢東的,是華夏的,也是世界的。
1978年之後,曾侯乙編鐘去過日本、去過美國、去過歐洲,每到一處,都是轟動。
外國人不懂中文,但他們聽得懂音樂。
編鐘一響,他們就知道,這是華夏。」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編鐘背後,是曾國。
曾國是什麼?
是周朝分封在漢東的一個諸侯國,存續了七百多年。
七百多年裡,他們創造了燦爛的青銅文明,留下了數不清的寶貝。
葉家山、文峰塔、義地崗,這些年出土的青銅器,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是國寶級的。」
林惟民點了點頭。
「這些寶貝,現在在哪兒?」
周廳長說:「大部分在省博物館,小部分在隨州市博物館,還有一些在庫房裡,沒條件展出。」
林惟民問:「為什麼沒條件?」
周廳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書記,我說實話,您別生氣。」
林惟民看著他。
周廳長說:「沒錢。」
林惟民沒說話。
周廳長說:「文物保護,耗錢。
恆溫恆濕,安防監控,專業人才,哪一樣都得花錢。
省博物館每年撥款就那麼點,能保住現有的展品不出事,已經拼盡全力了。
至於那些庫房裡的,只能先放著,等以後有條件了再說。」
窗外知了在叫。
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也是這樣,知了叫得人心煩。
但他奶奶說,知了叫,是好事情。
知了叫得越響,莊稼長得越好。
「老周,如果給你錢,你能把這些寶貝亮出來嗎?」
周廳長愣了一下
「書記,您是說……」
林惟民說:「我說,如果。」
周廳長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書記,」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如果給我錢,我能讓漢東的文化,走出漢東,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林惟民看著他。
周廳長的眼眶有些紅。
「書記,我幹了三十多年,做夢都想這一天。」
「惡搞:書記,我也想進步啊!」
八月十五號,林惟民和沙瑞金一起,去了隨州。
車開了三個小時。
從高速下來,拐上省道,又從省道拐進一條鄉間公路。
路兩邊是成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黃澄澄的,壓彎了腰。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沙瑞金坐在他旁邊,也在看。
「書記,您來過隨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