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很整潔,機器排得整整齊齊,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裝,各忙各的。
牆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幾個字:「一萬二,穩得住。」
高育良站在那塊牌子前,看了很久。
王德福站在他旁邊,搓著手。
「高書記,這牌子……是省長讓掛的。」
高育良點了點頭。
「聽說你接了大單子?」
王德福說:「對。
長三角那個客戶,續簽了。
還有漢東那邊幾個品牌,也找過來了。」
高育良轉過身看著他。
「訂單多了,壓力大了,還能穩得住嗎?」
王德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能。
省長教我的,產能算清楚,節奏控住。
現在還能穩。」
高育良點了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王師傅,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嗎?」
王德福搖了搖頭。
高育良說:「因為你是第一個。」
王德福沒聽懂。
高育良沒解釋,上車走了。
車開出臨水鎮,高育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窗外田野里玉米長得很高,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
遠處有幾個人在田裡幹活,彎著腰一下一下。
七月二十五號,省發改委送來一份報告。
報告不長,但內容讓高育良眼前一亮:兩省產業協同啟動兩個月,八個簽約項目中,已經有三個投產,兩個試運行,三個在建。
帶動新增就業一千二百人,拉動漢江工業投資增長百分之八點三。
更重要的是,報告裡附了一份企業調查問卷。
問卷顯示,百分之八十七的企業對漢江的營商環境表示滿意或基本滿意。
高育良把報告看了三遍。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林惟民。
「林書記,報告收到了。」
林惟民說:「看到了。幹得不錯。」
高育良說:「還早。這才剛開始。」
林惟民說:「剛開始,就有這個效果,不容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林惟民說:「育良同志,有句話我想跟你說。」
林惟民說:「產業協同,不是一錘子買賣。
項目落地了,只是第一步。
後面的事,比前面難一百倍。
你得盯住,不能鬆勁。」
高育良說:「我知道。」
林惟民說:「漢東這邊,你放心。
該支持的,我會支持。
但漢江那邊,得靠你自己。」
高育良說:「明白。」
電話掛斷了。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正濃。
江面上鋪了一層金色,波光粼粼。
遠處的城區,樓房在暮色里變成一個個剪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翻開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批了一行:
「繼續盯,繼續推。年底再看。」
八月,漢東的夏天到了最盛的時候。
省委大院那棵老樹的葉子已經長到巴掌大,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邊天。
知了從早叫到晚,那是夏天該有的聲音。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樹。
他來漢東兩年零一周了。
沙瑞金比他早到七天,那七天裡,沙瑞金一個人撐著省委的攤子,等著他來交接。
林惟民後來聽人說,那七天沙瑞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把全省的情況摸了個透,主要是秘書幫和漢大幫,就等著他來的時候能說得清楚。
但是哪有什麼漢大幫和秘書幫啊,都是同志,立場不同罷了,都是為了為人民服務,沙瑞金同志這點就需要改正。
這些事,沙瑞金從來沒提過。
兩年了。
七百多個日夜。
兩人一起扛過多少事,林惟民已經數不清了。
清平那個案子,十六個人一鍋端,沙瑞金從頭盯到尾,沒睡過一個整覺。
環太基金那場談判,沙瑞金一個人撐著,硬是沒讓對方占到半點便宜。
還有那些數不清的會議、調研、匯報、協調——每一件,沙瑞金都在。
現在,產業協同上了軌道,高育良在漢江幹得不錯,祁同偉在政法委也穩住了,李達康在京州抓了幾個大項目。
一切都順了。
但林惟民心裡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缺什麼呢?
他說不上來。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書記,沙省長來了。」
是小周。
林惟民說:「讓他進來。」
沙瑞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書記,發改委報上來的,三季度重點項目進展。
您過目。」
林惟民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數據都很好,項目推進順利,投資完成率超過預期。
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沙發上。
沙瑞金看著他,沒說話。
林惟民忽然問:「瑞金同志,你來漢東多久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書記,咱們差不多啊,我比您遭到一周,算算有兩年零兩周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比我早到七天。」
「那七天,你辛苦了。」
沙瑞金又是一愣。
林惟民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東西。
沙瑞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幾秒。
沙瑞金說:「書記,都過去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瑞金同志,我來漢東兩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沙瑞金等著。
林惟民說:「漢東有什麼?
漢東靠什麼?
漢東往哪兒去?」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書記,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林惟民看著他。
沙瑞金說:「漢東有工業,有農業,有區位優勢。
但這些東西,別的省也有。
要說真正獨一無二的……」
「是歷史,是文化。」
林惟民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
「漢東這個地方,從春秋戰國就是重鎮。
曾侯乙編鐘,知道吧?
就在漢東出土的。
還有炎帝故里,也在漢東。
《番外:我不知道在不在,但是寫文化必須有文化的根,所以我就加上了。》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個,都是全國獨一份的。」
他轉過身看著沙瑞金。
「但這些寶貝,我們一直沒當回事。
文物在庫房裡放著,遺址在荒草里埋著,故事在書里寫著。
老百姓不知道,外面的人更不知道。」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書記,您是想……」
林惟民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
「這兒,是隨棗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