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他看著在座的人。
「這個項目，不光是給遊客看的，更是給漢東老百姓看的。
讓他們知道，咱們漢東的寶貝，不是放在庫房裡發霉的，是可以拿出來，讓全世界看見的。」
「所以，質量第一，進度第二。
寧可慢一點，也要搞好一點。
讓老百姓看得起，讓子孫後代用得著。」
會議開到中午才散。
散會後林惟民把周廳長單獨留下。
兩人坐在會議室里，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林惟民開口。
「老周，這個事，你幹了一輩子。
現在真要幹了，你心裡踏實嗎？」
「書記，說實話，不踏實。」
林惟民看著他。
「我怕干不好。
怕辜負了這些寶貝，怕辜負了您，怕辜負了老百姓的期望。」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周，你幹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
現在機會來了，你要是不敢幹，那才叫辜負。」
周廳長抬起頭看著他。
林惟民說：「干吧。
干好了，是你的功勞；
干不好，瑞金省長兜著。」
周廳長站起來，眼眶有些紅。
「書記，我……」
林惟民擺了擺手。
「什麼都別說。
回去準備。」
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八點。
林惟民沒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等著他批。
他坐下來，一份一份看。
看到最後一份時，他停下了。
是周廳長連夜送來的一份材料。
材料很厚，封面寫著：《漢東歷史人文旅遊區概念性規劃（初稿）》。
林惟民翻開，一頁一頁看。
規劃寫得很細。
從總體定位到功能分區，從建築風格到遊覽動線，從文物保護到遊客服務，每一條都有考慮。
最後幾頁，是周廳長手寫的一段話：
「林書記，這個規劃，我在腦子裡想了二十年。
今天終於有機會寫出來。
我知道還不成熟，還有很多要改的地方。
但我願意改，願意一遍一遍地改，直到改好為止。」
林惟民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規劃封面上批了一行字：
「同意啟動。
老周牽頭，各部門無條件配合。
進度可以慢，質量必須高。
這是給子孫後代的東西，不能馬虎。」
他把文件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濃。
他想起在炎帝故里，那個送米的大姐說的話。
「老祖宗在，地就肥，莊稼就好，日子就踏實。」
他想起周廳長說的那個彎彎老人。
「年輕人，這是咱們老祖宗的東西，兩千四百年了，還能響。
我聽聽，心裡踏實。」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回到辦公桌前，又拿起那份規劃，翻了翻。
最後一頁，是周廳長手繪的一張草圖。
圖上畫著一個巨大的編鐘，鐘身上刻著幾個字：
「華夏正音」。
林惟民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風從江邊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每到秋天，風一吹，稻子就黃了，該收割了。
漢東也該收割了。
收割的不是莊稼，是那些埋在地下幾千年的寶貝，是那些在老百姓心裡生根發芽的故事，是那些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根。
他拿起筆，在那張草圖上又批了一行字：
「華夏正音，漢東正名。
此事必成。」
批完，他把規劃合上，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九月，漢東的秋天來得剛剛好。
省委大院那棵老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邊緣鑲著一圈淺淺的金色，在午後的陽光里，像被誰用畫筆輕輕描過。
樹下落了薄薄一層，保潔員捨不得掃，每天只撿撿紙屑，讓那些葉子就那麼鋪著。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周廳長。
「林書記，規劃院的同志到了，您什麼時候有空？」
林惟民說：「讓他們下午來吧。」
下午兩點半，周廳長帶著三個人進了林惟民的辦公室。
走在前面的那個五十來歲，戴著眼鏡，頭髮花白，是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的教授，姓孟。
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是他的助手。
林惟民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迎上去伸出手。
孟教授握住，搖了搖。
「林書記，久仰。」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幾個人坐下。
小周端茶進來，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孟教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捲圖紙，在茶几上鋪開。
「林書記，這是我們初步踏勘之後的想法，您看看。」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茶几前俯下身。
圖紙上從隨州到棗陽，一條紅色的線蜿蜒而過。
線上標著十幾個點，每個點旁邊都有小字：曾侯乙墓、葉家山、文峰塔、義地崗、安居遺址、郭家廟……
孟教授指著那些點。
「林書記，隨棗走廊這一百多公里，埋著的東西太多了。
曾侯乙墓、葉家山、文峰塔，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是國寶級的。
但這些寶貝現在是散的，各在各的地，各講各的故事。」
他抬起頭，看著林惟民。
「我們的想法是，不搞一個孤立的景點，搞一條『文化走廊』。
把這些遺址串起來，讓遊客從隨州進來，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受。
走到棗陽，正好把整個曾國七百年的歷史走一遍。」
林惟民點了點頭沒說話。
孟教授繼續說：「走廊的核心，是隨州。
隨州這個地方，有曾侯乙墓，有葉家山，有炎帝故里。
三個點，代表了三個時代——炎帝是新石器時代，葉家山是西周早期，曾侯乙是戰國早期。
幾千年歷史，濃縮在幾十公里範圍內，這是漢東獨有的資源。」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圈。
「我們建議，以曾侯乙墓遺址為核心，建一個曾隨文化博覽園。
博覽園分三個區：第一區，曾侯乙墓遺址展示區，把墓坑原址保護起來，建一個室內展示館，讓遊客可以下去看。第二區，編鐘文化展示區，建一個編鐘博物館，把省博物館的編鐘真品請回來，讓遊客能看、能聽、能摸。
第三區，考古體驗區，模擬考古現場，讓遊客親手挖一挖、刷一刷，感受考古的樂趣。」
林惟民的眼睛亮了。
「能下去看？」
孟教授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