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國內做過好幾個遺址保護項目，有成熟的技術。
用鋼架把墓坑罩起來，恆溫恆濕，防紫外線。
遊客從上面走，透過玻璃往下看，和站在墓坑邊上看一樣。」
林惟民直起腰，看著沙瑞金。
沙瑞金也站在旁邊，一直在聽。
見他看過來，點了點頭。
「書記，這個想法好。」
林惟民又低下頭，看那張圖紙。
看了一會兒，
「葉家山呢？
炎帝故里呢？」
孟教授說：「葉家山那邊，我們建議建一個考古遺址公園。
那邊的地已經回填了，正好可以在上面做文章。
搞一些模擬發掘區，讓遊客體驗；
搞一些展示廊道，把出土文物的複製品擺出來；
搞一些講解點，講葉家山的故事。」
他翻出另一張圖紙。
「炎帝故里這邊，我們建議擴建。
現在的神農大殿太小了，廣場也太小，每年祭祖的時候人擠人，不安全。
可以往北邊擴，把後面那片山包進去，搞一個炎帝文化園。
山上種五穀，山下搞農耕體驗，讓遊客親手種一種、收一收，感受老祖宗的日子。」
林惟民站直了，看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周廳長。
「老周，你說呢？」
周廳長眼眶有點紅。
「書記，我幹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規劃。
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林惟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周，別激動。
這才剛開始。」
九月底，項目正式立項。
名字定了：漢東歷史人文走廊。
投資規模一百個億，分三年實施。
第一年，征地拆遷，搞基礎配套；
第二年，場館建設，搞主體工程；
第三年，陳列布展，搞試運營。
林惟民親自擔任項目領導小組組長，沙瑞金擔任常務副組長，周廳長和隨州市委書記老劉擔任副組長。
下設辦公室，周廳長兼主任，從各部門抽調精幹力量，集中辦公。
十月八號，國慶長假剛過，第一場硬仗來了。
招標。
按照程序，這麼大的項目，必須公開招標。
規劃設計、建築施工、文物保護、陳列布展，每一個環節都要招。
林惟民的要求是：不光要招到最好的，還要招到最合適的。
周廳長拿著一摞材料，進了林惟民的辦公室。
「書記，報名的有三十多家。
設計單位最多，十五家。
有國內的，有國外的，都想來。」
林惟民接過材料，翻了翻。
「國外的幾家，什麼來頭？」
周廳長說：「一家法國的，專門做文化遺產保護，做過羅浮宮的分館；
一家日本的，做遺址保護很有名；
還有一家義大利的，做古城修復，經驗豐富。」
林惟民點了點頭。
「讓他們都來。
當面談，當面比。」
十月十五號，第一輪評審開始。
地點在隨州賓館的大會議室。
台上，一家一家設計單位上去講；
台下，坐著二十多個評委——有北京的專家，有省里的領導，有市裡的幹部，還有幾個老百姓代表。
林惟民和沙瑞金坐在第一排，從頭聽到尾，一句話沒說。
第一家是法國公司。
他們帶來的方案很現代，全是玻璃和鋼結構，線條簡潔，光影流動。
主設計師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頭髮花白，風度翩翩，用英語講了四十分鐘，配著精美的效果圖。
講完，台下有掌聲。
林惟民沒鼓掌。
第二家是日本公司。
他們的方案走的是精緻路線，重視細節，重視體驗。
他們設計了一個「時光隧道」，讓遊客從現代慢慢走進古代，最後站在曾侯乙墓坑邊上，聽編鐘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講完，掌聲更響。
林惟民還是沒鼓掌。
第三家是國內的一家設計院，來自北京。
他們的方案中規中矩，穩是穩，但沒什麼亮點。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表情。
到下午第七家上台了。
是一家來自上海的設計公司，名氣不大，但帶隊的那個設計師，林惟民認識。
姓陳，五十出頭，當年在清華讀過書，後來去美國待了十幾年，前幾年剛回國。
陳設計師走上台，沒急著放PPT。
他站在那兒，看著台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我今天不講太多技術，講一個故事。」
台下安靜下來。
「我是在隨州長大的。
小時候，我家就住在擂鼓墩旁邊。
那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知道是個大土包，長滿了草，我們一群小孩在上面跑、跳、打滾。」
他頓了頓。
「1978年，我八歲。
有一天，突然來了很多人，穿著工作服，拿著奇怪的工具，在那個土包上挖。
我們小孩好奇，天天跑去看。後來挖出了一個大傢伙，黑乎乎的，用布包著，運走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再後來，我們才知道，那裡面埋著的是曾侯乙編鐘，兩千四百年前的寶貝。
我們天天跑著玩的那個土包，是曾侯乙的墓。」
台下很安靜。
陳設計師繼續說：「後來我考上清華，學建築設計。
畢業之後去美國，在那邊待了十幾年。
每次別人問我是哪裡人，我說中國。
再問哪裡，我說隨州。
別人不知道隨州，我就說，編鐘知道嗎？
曾侯乙編鐘，就是隨州出土的。」
他停了一下。
「說這些，不是為了煽情。
是想告訴各位，這個項目，對我來說，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份情結。
我從小在那片土地上長大，那片土地下面埋著的東西，讓我走出了隨州，走出了中國，看到了世界。
現在有機會回來，為那片土地做點什麼，我想做好。」
他轉過身，開始放PPT。
方案的名字叫「根」。
設計理念很簡單：不破壞，不張揚，不喧賓奪主。
所有的建築都藏在地下，或者半地下，從外面看，就是一片綠地。
遊客從地面進去，順著坡道慢慢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靜，最後走到墓坑邊上，和兩千四百年前的人面對面。
建築的材料用當地的石頭、當地的木頭、當地的土。
讓整個建築長在土地里，像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
講完這些陳設計師站在台上，看著台下。
林惟民站起來，開始鼓掌。
沙瑞金也站起來。
然後所有人都站起來。
掌聲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