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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跟白天一樣。

2026-03-05 13:21:43 作者: 沐上青花

  那些燈不高,就埋在人膝蓋的位置,光線貼著地面走,把那些白色的方格探方照得明明暗暗。

  白天孩子們拿著小鏟子挖土的地方,這會兒安安靜靜的,只有燈光守著那些兩千多年前的土層。

  炎帝文化園後山的那條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

  每一級台階上都埋著燈帶,一級一級亮上去,像一架通往天際的梯子。

  走到半山腰回頭看,整個隨州市區的燈火都在腳下鋪開,密密的,閃閃爍爍的,像一河碎金子。

  廣場上還有不少人。

  三三兩兩的,有年輕的情侶靠在欄杆上拍照,閃光燈亮一下,又暗下去。

  有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前面那個發光的玻璃盒子。

  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車裡的小孩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小臉,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那些亮光,一動不動。

  林惟民在一塊長椅邊停下腳步。

  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七十來歲的樣子,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就那麼端坐著,看著前面的燈火。

  「老人家,這麼晚還在這兒?」

  老人轉過頭來,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大概以為是普通遊客,笑了笑。

  「家裡悶,出來透透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和。

  說完又轉過頭去,看著那個發光的玻璃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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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亮堂,看著心裡踏實。」

  林惟民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沙瑞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慢慢穿過廣場。

  廣場盡頭,曾侯乙墓那個玻璃盒子近在眼前了。

  從底下往上看,更覺得它大,七八層樓高的玻璃幕牆,一塊一塊拼接起來,在夜色里發著溫潤的光。

  走到跟前,能隱約看見裡面透出來的土層,黃土的,一層一層,沉甸甸地臥在那裡。

  沙瑞金忽然停下腳步。

  「書記,」

  他看著那個玻璃盒子,「這就是咱們幹的事。」

  林惟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在臘月十五的寒風裡,看著眼前那些燈火。

  玻璃盒子亮著。

  編鐘博物館的屋頂亮著。

  葉家山的小路亮著。

  炎帝後山的石階亮著。

  廣場上那些長椅,那些樹木,那些遠遠近近的路都亮著。

  身後有人走過,腳步輕輕的。

  遠處傳來小孩的笑聲,脆生生的在夜色里飄得很遠。

  林惟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掏出來,是那個紅布包,張老太太給的,那一把土。

  一直揣著,忘了拿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布包塞回口袋。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那些燈火在風裡安安靜靜地亮著,一動不動的,像被誰安放在這人間的無數顆星星。

  廣場上又有人來了,是一家三口。

  小孩掙脫了父母的手,跑在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快點快點」。

  父母在後面笑著追,腳步聲嗒嗒嗒的。

  林惟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里。

  遠處炎帝後山的那條天梯,一級一級亮到山頂。

  山頂上有什麼在發著光,看不真切,只知道那裡亮著。

  臘月十八,離年關沒幾天了。

  林惟民早上到辦公室,桌上擺著厚厚一摞待批的文件。

  他翻了翻,把督查室送來的那份報告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報告封面寫著「文化長廊項目相關人物回訪情況匯總」,是老吳昨天下午親自送來的,說按他的意思,沒搞檢查那一套,就是去看了看那些人。


  老吳是督查室的主任,五十出頭,幹了二十多年督查,最擅長挑毛病。

  這次去之前,林惟民只交代了一句話:「不是去查問題,是去看看那些人過得怎麼樣。」

  老吳當時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這會兒林惟民翻開報告,第一頁就是張老太太。

  老吳是臘月十六下午去的臨水鎮。

  車停在鎮政府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著,上頭纏著幾根沒拆乾淨的電線。

  鎮上的人說,這樹現在是鎮寶,沒人敢動。

  張老太太的家在鎮子東頭,三間青磚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老吳帶了個年輕幹事,拎著兩袋水果,一箱牛奶,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張老太太的兒媳,在鎮上小學教書,今天正好沒課。

  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愣了一下。

  老吳亮了亮工作證:「我們是省里督查室的,來看看張奶奶。」

  兒媳把他們讓進院子

  「老太太剛睡醒,在床上坐著呢。

  她耳朵不太好,你們說話大點聲。」

  推開堂屋的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屋裡生著爐子,煤火燒得正旺,鋁壺坐在上頭,滋滋冒著白氣。

  張老太太靠坐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看見有人進來,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奶奶,省里來人了,看您來了。」

  兒媳湊到她耳邊,聲音提得老高。

  老太太一聽,身子動了動,兩隻手撐著床沿,就要起來。

  老吳趕緊上前按住她,連說不用不用,我們就坐這兒聊。

  老太太不聽,堅持要起來,兒媳只好扶著,給她披上棉襖,挪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九十一了。

  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的,攏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

  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像乾涸的河床。

  但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時候,目光里有一股子勁兒。

  「你們是省里來的?」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抖,但吐字還算清楚。

  老吳湊近了些,點點頭:「奶奶,我們來看看您。

  您身體還好吧?」

  老太太擺了擺手:「好什麼好,老嘍,不中用了。」

  「不過還能吃,一天三頓,一頓一碗飯。」

  兒媳在旁邊笑:「我媽身體硬朗著呢,就是腿不行,走不動了。

  前些天還念叨,想去長廊那邊看看,說開園的時候沒去成。」

  老太太聽見了,瞪了兒媳一眼,又轉過頭來,看著老吳:「那個長廊,好。

  亮堂。

  我聽人說,夜裡亮著燈,跟白天一樣。」

  老吳說:「奶奶,等開春了,天氣暖和了,我們接您去看看。」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

  「好,好。」

  她連說了兩個好。

  走的時候,老太太非要送到門口。

  兒媳扶著,一步一步挪到門檻邊。

  老吳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扶著門框,朝他們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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