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什麼內容?」
他把信的內容說了一遍。
漢東歷史人文走廊項目,被選為全國文化旅遊融合發展典型案例。
國家發改委要求漢東整理材料,在全國經驗交流會上作典型發言。
發言時間二十分鐘,時間下個月中旬。
他說得很平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但握著話筒的那隻手,指節有些發白。
「老周,這個發言你去。」
周廳長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能是推辭,可能是謙虛,可能是那句「我不合適,還是請林書記您親自去」。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什麼東西堵了回去。
林惟民沒有等他開口,電話已經掛斷了。
他握著話筒,聽著裡面傳來的嘟嘟忙音,怔怔地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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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慢慢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雪還在下,落在廳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
幾隻麻雀在樹下刨雪,刨幾下,停下來四處看看,再繼續刨。
刨出一小塊乾爽的地面,就在上面蹦蹦跳跳,留下一串串細細的爪印。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皮櫃前。
柜子很舊了,墨綠色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斑駁的鐵皮。
那是他剛當處長那年買的,一用就是十幾年。
他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在最深處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卷東西來。
是一捲紙,用牛皮紙卷著的,外面繫著一根細細的麻繩。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捲曲,帶著歲月浸潤的痕跡。
他把麻繩解開,把紙在辦公桌上鋪開。
是一張手繪的草圖。
圖上是隨棗走廊的地形,曾侯乙墓、葉家山、炎帝故里,一個個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哪條路可以修,哪個村需要搬遷,哪塊地適合建停車場,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圖紙最上方,用毛筆端端正正寫了四個字:華夏正音。
那是二十年前,他還在當副處長的時候,第一次去隨州調研回來,熬了好幾個晚上畫的。
那時候沒有錢,沒有政策,沒有人重視。
別人都在忙著搞項目、搞創收,只有他一個人,抱著那堆考古報告和地圖,琢磨著怎麼能把這些埋在地底下的東西亮出來。
畫完之後,他把圖紙捲起來,放進了這個鐵皮櫃的最底層。
一放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裡,他搬過兩次辦公室,換過三把椅子,扔過無數廢紙,但這捲圖紙一直留著。
偶爾想起來的時候,他會翻出來看一眼,然後又捲起來放回去。
周廳長站在桌前,低著頭看著那張草圖。
二十年了。
紙黃了,邊角卷了,那幾個字還在。
華夏正音。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從那些字上划過。
紙上有些凹凸不平,那是當年毛筆的墨汁滲進紙纖維里,干透之後留下的痕跡。
一筆一划,清晰可辨。
窗外,那群麻雀還在雪地里刨。
刨著刨著,忽然撲稜稜全都飛了起來,落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抖落一小片積雪,紛紛揚揚灑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草圖重新卷了起來,用那根細細的麻繩系好,放回鐵皮櫃的最底層。
抽屜推進去,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回到辦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最後一行字是:請於12月25日前將發言材料報送至國家發改委社會發展司。
12月25日。
還有半個多月。
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天邊露出一小塊灰白的雲,有氣無力的陽光從那裡漏下來,落在窗台上。
他看了一會兒,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三樓會議室,開個會。
把長廊項目的所有材料都調出來,一條一條過。」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臘月十五的夜,來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早。
林惟民下午四點多給沙瑞金打了個電話,只說了一句「陪我去趟隨州」。
沙瑞金沒帶秘書,林惟民帶了小周,兩人也沒讓地方上知道,五點鐘從省委大院出發,沙瑞金開的車。
出城的時候天還亮著,等上了高速,暮色就從車窗外一點一點漫過來,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青灰。
小周開得不快,車燈切開前面的黑暗,路面上的白線一根一根往後退。
林惟民跟沙瑞金靠在後面座椅的座位上沒說話,就看著窗外那些飛快掠過的樹影和村莊。
偶爾對面有車駛過,燈光晃一下,很快又消失在身後。
七點一刻,車拐進了隨州市區。
臘月里的街道人不多,兩邊的店鋪亮著燈,賣年貨的攤子擺到了人行道上,紅彤彤的對聯和中國結在風裡輕輕晃著。
有人拎著大包小包從店裡出來,哈著白氣,往路邊停著的電動車走去。
小周把車停在文化長廊入口的停車場。
熄了火小周自覺下車,車裡只剩下林惟民和沙瑞金坐在車裡,兩人都沒急著下去。
透過擋風玻璃望出去,曾侯乙墓那個巨大的玻璃盒子正臥在前面的夜色里。
通體透亮。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溫潤的、從內部透出來的光,一層一層漫開,把周圍的黑夜都染得淡了。
白天看它,是個建築,冷峻的,有稜有角的。
這會兒看它,像一顆被誰安放在大地上的夜明珠,裡頭像是含著什麼活的東西,正均勻地呼吸。
「下去走走。」
林惟民拉開車門。
冷空氣一下子湧進來,帶著田野里才有的那種清冽。
兩個人沿著石板路往裡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周跟在身後十五步的距離,手一直在上衣口袋放著,口袋裡有著真理存在。
編鐘博物館的屋頂也亮著燈。
不是那種把整個屋頂照得通亮的泛光,而是沿著屋脊的輪廓,一條一條的光帶,把飛檐翹角勾了出來,像用光筆描的畫。
遠遠看過去,整座建築像是浮在夜色里,輕飄飄的,隨時要飛起來似的。
葉家山那邊,燈光就稀疏多了。
星星點點的,沿著考古遺址公園的小路,一盞一盞亮過去,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