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拉著他的手往裡走,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在那邊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屋裡暖烘烘的,暖氣燒得很足。
客廳里父親林震霆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份文件,戴著老花鏡在看。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把文件放下取下眼鏡。
「回來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
林惟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爸。」
林震霆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黑了。」
林惟民愣了一下。
母親在旁邊接話:「黑什麼黑,我看挺好,精神。」
林震霆沒理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哥呢?」
林惟民問。
「在書房,接電話呢。
說是部里的事,年三十都沒消停。」
母親說著,轉身進了廚房,「你們爺兒倆聊,我做飯去。」
正說著書房門開了,大哥走出來。
馬上五十,穿著簡單的家居服,但那股子氣度遮不住。
他看見林惟民笑了笑。
「老三回來了。」
林惟民站起來,兄弟倆握了握手。
「剛到?」
「剛到。」
大哥在他旁邊坐下,打量了他幾眼。
「漢東那邊,幹得不錯。」
林惟民笑了笑:「還行。」
大哥說:「我聽說你們那個文化長廊,中央都表揚了。
發改委那邊專門發了簡報,讓各地學習。」
林惟民點了點頭沒多接話。
林震霆在旁邊聽著,一直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杯。
「老三,」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子上位者的氣息,「我問你一句話。」
林惟民坐直了身體。
「爸,您說。」
林震霆看著他。
「你乾的這些事,是為了上面看得見,還是為了讓底下人過得踏實?」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大哥在旁邊看了父親一眼沒說話。
林惟民沉默了一會兒。
「爸,我乾的這些事,有一部分是為了上面看得見。
這沒什麼好迴避的。
但更多的,是為了底下人過得踏實。」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
「漢東有個老太太,九十一了,在葉家山那片地上種了一輩子地。
現在地征了,建了考古遺址公園。
她腿不好,走不動,就讓她兒媳婦用三輪車馱著她,天天去廣場上坐著,看那個大玻璃盒子。
她說看不夠。」
「還有個開農家樂的農民,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現在在家門口掙錢,一年掙十幾萬,老婆孩子天天在一塊。他跟我說,林書記,謝謝你們。」
「還有個小孩,挖到一片陶片,兩千多年前的。
從那以後,每個周末都去葉家山當志願者。
他爸說,這孩子以前成績一般,自從挖到那片陶片,整個人都變了。
他說以後要學考古。」
林惟民頓了頓。
「這些人,我見過。
他們過得好不好,我能感覺到。」
林震霆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來。
「行。那我放心了。」
「我在這個位置上幹了一輩子,見過太多人。
有的人爬得快,但摔得也快。
有的人爬得慢,但走得穩。
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惟民沒接話。
林震霆看著他。
「因為走得穩的人,心裡裝著人。
裝著具體的人,不是抽象的人。
那些老太太、農民、小孩,他們過得好不好,你心裡有數,步子就不會亂。」
林惟民點了點頭。
大哥在旁邊也點了點頭。
林震霆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行了,吃飯。」
這頓飯吃了很久。
母親不停地給林惟民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
父親偶爾問幾句漢東的事,問得很細,但從不評價。
大哥話不多,但時不時插一兩句,問的都是關鍵處。
飯後母親拉著林惟民在沙發上坐下,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瑣事。
父親回書房看文件去了,大哥也接了幾個電話。
晚上林惟民陪母親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還是當年的樣子。
床、書桌、書架,都是舊的。
書架上還擺著他讀過的那些書,《紅樓夢》《三國演義》《約翰·克利斯朵夫》。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扉頁上還有自己當年寫的字。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爆竹響。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家。
這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過了。
在家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每天陪母親買菜、做飯、嘮家常。
陪父親下棋,輸多贏少,父親贏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
陪侄女做寒假作業,被她嫌棄「三叔你講的方法跟我們老師不一樣」。
去老街走了走,碰見幾個老鄰居,被人拉著說了半天話。
大哥比他早兩天走了,部里實在走不開。
初六晚上,他接到省委辦公廳的電話,提醒他返程時間。
按規定,省委書記離開任職地不能超過一周,初八是最後期限。
母親在旁邊聽見了,沉默了幾秒,「明天走?」
林惟民點了點頭。
母親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母親就起來給他做早飯。
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多吃點,路上餓。」
林惟民低頭吃麵,吃得很慢。
父親也起來了,坐在沙發上沒說話。
吃完林惟民站起來,拎起行李。
母親站在他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眼眶紅紅的,但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工作再忙,也要按時吃飯。有事打電話。」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走到父親面前。
林震霆站起來看著他。
「老三,那些老太太、農民、小孩,你替他們多操點心。」
林惟民點了點頭。
林震霆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但林惟民覺得沉甸甸的。
初八,林惟民回到漢東。
省城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里。
街上到處是紅燈籠,時不時還能聽見幾聲爆竹響。
他剛進辦公室,沙瑞金就推門進來。
「林書記,回來啦。」
林惟民點了點頭。
沙瑞金在他對面坐下,臉上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