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的上午,會議室里的光線比前幾天亮了些。
窗外的雲層終於散開一些,露出幾片灰白的天空。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會議桌的盡頭鋪開一小片金黃。
那光不算暖,但照在桌上那些攤開的筆記本上,把紙頁照得發亮。
林惟民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紀委書記田國富臉上。
「好了,前兩天的會議我們集中商討了工業、文化、農業、民生等等,現在國富同志,你先說說紀委方面工作。」
田國富坐在林惟民斜對面,面前攤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本子很厚,邊角已經磨得發毛。
他抬起頭目光迎上林惟民。
「林書記去年查了一批案子。」
「清平那個案子,十六個人,一鍋端。
震動很大。
全省上下都看見了,省委是動真格的。」
「但問題還沒根除。」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田國富翻開那個黑色筆記本,手指在某一頁上點了點。
「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仍然存在。
有的地方還很嚴重。」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舉幾個例子。」
「聽說有個縣,為了應付鄉村振興考核,把公路兩邊的房子全刷了一遍白漆。
新的舊的、磚牆土牆、住人的不住人的,全刷。
刷得白花花的,從路上看過去,確實好看。」
「據說當地老百姓編了順口溜。
『上面要檢查,牆上抹白灰。
檢查一過去,牆皮往下飛。』」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田國富繼續說。
「另外還有個事。
據聽說有個市的開發區,企業反映一個環保審批問題,等了八個月沒回音。
企業老闆沒辦法,托人找到市里領導。
領導一問,發現那份報告在各個科室之間轉了幾十圈,誰都不簽字,誰都怕擔責任。」
他把筆記本合上。
「最後那個老闆沒等下去。
把廠子關了,去了隔壁省。
走之前撂下一句話:你們這兒,幹不成事。」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
田國富看著他。
「還有幹部不敢擔當的事。
什麼事都等上面指示,等文件,等開會。
企業有問題,層層上報,報半年沒回音。
群眾有訴求,層層轉辦,轉到最後不知道轉到哪去了。」
「林書記,這些人不是壞人。
他們不貪不占,不拿不要。
但他們什麼都不干。
眼看著問題擺在那兒,繞著走。
眼看著企業要走了,也不攔。
眼看著群眾在門口等著,更不理。」
他把手放在那個黑色筆記本上。
「這種人,比貪官更可惡。
貪官還能抓,這種人,抓都沒法抓。
因為他什麼都沒幹。」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林惟民看著田國富。
「國富同志,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你是紀委書記,怎麼能夠用據說、聽說、有人說這些不確定的話呢?」
「紀委是講事實、講依據的地方,這個問題要改啊國富同志。」
「哈哈哈,林書記說的對,是我疏忽了,不過這些都是既定的事實,只不過我口頭禪說了出來。」
「今後一定改正。」
「嗯,國富同志有這點認知就比較好。」
「你們都要跟國富同志學習,特別是你春林同志,你組織部的工作,用到這樣的領導幹部,那就是你組織部工作的失誤啊!」
「是,林書記您說的對,組織部會加大幹部的調查和培養考察。」
「嗯。」
「國富同志,你說的這些問題怎麼解決?」
田國富迎著他的目光。
「林書記,兩條腿走路,才能走的穩。」
「第一條,制度。
把容錯糾錯機制落實到位。」
「很多幹部不敢幹事,不是不想干,是怕干錯了擔責任。
容錯糾錯機制,就是給他們吃定心丸。
哪些錯可以容,哪些錯不能容,邊界劃清楚。
干對了,有功勞;
干錯了,不是故意的,有保護。」
「這個機制去年出台了文件,但下面還不太會用。
有的幹部不知道什麼情況可以容,什麼情況不能容。
有的領導不敢用,怕自己也擔責任。
今年要抓培訓、抓案例、抓典型,讓容錯糾錯真正落地。」
林惟民點了點頭。
田國富繼續說。
「第二條,問責。」
他的語氣更沉了些。
「對那些不作為、亂作為的,嚴肅處理。
不是光處理貪腐的,還要處理那些占著位置不幹活的。
讓他知道,不幹事,一樣要擔責。」
他看著林惟民。
「去年我們查了四十七起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處理了八十三個人。
有通報批評的,有誡勉談話的,有調離崗位的。
但還不夠。
今年要再加把勁,讓那些混日子的人,混不下去。」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制度要細化。」
他的目光落在田國富臉上。
「問責要精準。」
「不能讓幹事的人寒心。
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因為一點小失誤被處理,誰還敢幹?」
「也不能讓混日子的人舒服。
什麼都不干,什麼錯都不犯,安安穩穩待到退休。
這種人,比干錯事的人更可惡。」
田國富點了點頭。
林惟民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坐在另一邊的組織部長吳春林。
林惟民看著他。
「春林同志。」
吳春林坐直了身體。
林惟民說。
「下一步幹部考核也要改革。」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每個人耳朵里。
「不能光看材料、聽匯報。」
「要多聽群眾意見。
老百姓說好,才是真的好。
老百姓說不好,材料寫得再漂亮也沒用。」
吳春林點了點頭。
林惟民繼續說。
「去年搞的那個『群眾滿意度』考核,反響怎麼樣?」
吳春林想了想。
「有好的,也有問題。」
「好的方面是,幹部開始重視群眾意見了。
以前只知道往上報材料,現在知道往下跑了。
有些地方,幹部主動去村里、去社區、去企業,問群眾有什麼意見。」
「問題是,怎麼測、怎麼評,還在摸索。
有的地方搞形式,發個問卷就算完。
有的地方搞運動,測完了就完了沒下文。」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今年要把它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