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校幹了二十三年,從老師干到校長。」
林惟民點了點頭。
「讓他來我這一趟,直接過來。」
三天後,孟慶山坐在林惟民辦公室里。
五十八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穿著一件舊夾克,洗得發白,但乾淨。
手放在膝蓋上,有點侷促。
林惟民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孟校長,說說你們學校。」
孟慶山接過茶杯,就那麼捧著,一口都沒敢碰啊!
「林書記,我們學校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設備是舊的,場地也不大,經費一直緊巴巴的。
老師大多是廠里退下來的老技師,學歷不高,但手上都有活。
學生呢,大多是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家裡條件一般。」
林惟民聽著沒插話。
孟慶山繼續說。
「這些孩子,來的時候心裡都憋著股勁。
覺得自己不行,考不上好學校,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有的家長送孩子來的時候,話都不願意多說,覺得丟人。」
他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
「我們就是讓他們知道,他們行。」
林惟民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麼讓他們知道?」
孟慶山抬起頭。
「第一年,什麼都不教,先讓他們幹活。
不是真幹活,是讓他們摸機器。
把機器摸熟了,就不怕了。
第二年才開始教技術。
第三年,讓他們自己干。
干錯了,沒關係,我們兜著。
干對了,表揚。
干好了,獎勵。」
他笑了笑。
「這些孩子,從小到大沒怎麼被表揚過。
第一次被表揚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孟慶山繼續說。
「我們有個規矩,老師不能罵學生。
干錯了可以批評,但不能罵。
罵了,他就縮回去了。
一縮回去,再拉出來就難了。」
「還有個規矩,老師要跟學生一起吃飯。
不是為了盯他們,是讓他們知道,老師跟他們一樣,也是普通人。
熟了,話就多了。
話多了,心就近了。」
他停下來,沉默了幾秒。
「林書記,我說實話,我們學校沒什麼秘密。
就是把學生當自己孩子。
自己孩子犯錯了,你怎麼辦?
你罵他打他,還是幫他?
自己孩子想學東西,你怎麼辦?
你推一把,還是拉一把?」
他看著林惟民。
「就是這點事。」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看了很久。
「孟校長,你這話,我記下了。」
孟慶山走了之後,林惟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報告又翻了一遍。
就業率百分之九十八,企業搶著要,供不應求。
數據後面,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拿起筆在報告最後一頁批了一句話。
「所有的教育,最後都是人心的教育。」
寫完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幾個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紙上,把那幾個字照得發亮。
一個月後,教育廳召開全省職業教育工作會議。
孟慶山被請上去發言。
他站在台上,還是那件舊夾克,還是那樣有點侷促。
台下坐著幾百人,各市教育局長、職校校長、企業代表。
他開口把那天對林惟民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講完,台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
坐在第一排的教育廳長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面的林惟民。
林惟民也在鼓掌,嘴角微微揚起。
會後,幾個校長圍住孟慶山,問這問那。
孟慶山一一回答,說著說著就笑了。
「我真沒什麼秘密,就是把學生當自己孩子。」
一個年輕校長站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問。
「孟校長,把學生當自己孩子,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您怎麼做到二十三年一直這樣的?」
孟慶山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後說。
「我二十三年,看著一批一批孩子走出去。
有的當了技師,有的自己開了廠,有的回來當老師。
每年過年,我的手機就響個不停,都是他們發來的。」
他看著那個年輕校長。
「你說,自己的孩子,能不好好待嗎?」
這話讓那些人臉色都變了變。
就你把他們當孩子,我們都沒有是吧?
誰跟你玩啊!
再見!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前一周還下著雨,地里進不去人,麥子熟透了也沒法收。
老農們天天抬頭看天,盼著雲散。
到了這周,太陽一出來就跟火球似的,烤得地皮發燙。
麥子得趕緊收,收完了還得曬,曬乾了才能入庫。
京州市郊的田埂上,割下來的麥子鋪得到處都是。
有的攤在自家院子裡,院子小鋪不開,只能堆著。
有的鋪在路邊,車來車往,灰大,麥粒上落一層土。
有的實在沒地方,就堆在地頭,等著發霉。
李達康是聽信訪辦說的這事。
那天下午,他剛從開發區調研回來,信訪辦主任就找上門了。
「李書記,這幾天連著收到好幾封反映信,都是一個事——曬糧沒地方。」
李達康接過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看。
有手寫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莊稼人自己寫的。
有代筆的,字跡工整,但話還是那些話——麥子收了沒地曬,眼瞅著要發霉,求政府給想想辦法。
他把信放下,抬頭問信訪辦主任:「這事以前有嗎?」
信訪辦主任說:「年年都有。
但今年雨水多,麥子收得晚,曬糧時間緊,反映的比往年多。」
李達康沉默了兩秒,抓起桌上的電話,打給農業農村局。
「你們知不知道曬糧的事?」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李書記,這事……」
李達康沒等他說完:「不告訴我知不知道?投訴信都到我這裡來了,你們能不能幹點事了?
明天一早,跟我下鄉看看。」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李達康的車就出了市委大院。
車往城外開,越開越偏,最後拐進一個叫劉家坳的村子。
車停在村口,李達康下了車。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家家門口堆著麥子。
有的用塑料布蓋著,有的就那麼攤著。
幾隻雞在麥堆里刨食,被主人拿著掃帚趕開,沒一會兒又回來了。
一個老漢正蹲在門口翻麥子,手裡拿著木杴,一下一下,把底下的翻上來。
太陽剛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臉上的汗照得發亮。
李達康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哥,這麥子收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