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忘了。」
小劉嘆了口氣。
「張大爺,藥得按時吃。
您忘了,血壓就高。
血壓高了,容易出事。」
張大爺點了點頭沒說話。
小劉從包里拿出一個藥盒,裡面有七個小格子,標著周一到周日。
「我給您把藥分好了。
每天早上吃這一格,中午吃這一格,晚上吃這一格。
您放在床頭,看見了就記得了。」
張大爺接過藥盒,攥在手裡。
「小劉,你比我親閨女還親。」
小劉愣了一下。
「張大爺,您閨女呢?」
張大爺沉默了幾秒。
「在上海。
嫁過去了,好幾年沒回來了。」
小劉沒再問。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幾筆。
日期,血壓,吃藥情況,備註欄里寫了一個字:忘。
記完她站起來。
「張大爺,我給您把雞湯熱一熱。」
廚房很小,灶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
小劉把保溫桶打開,倒出雞湯,倒進鍋里,打開火。
雞湯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飄出來,飄滿了整個屋子。
張大爺拄著拐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小劉,你幹這個,一個月掙多少錢?」
小劉頭也沒回。
「兩千多吧。」
「兩千多?」
張大爺的聲音高了一點,「這麼少?」
小劉笑了笑。
「夠花就行。」
雞湯熱好了,她倒回保溫桶里,又倒出一碗,端到茶几上。
「張大爺,您趁熱喝。」
張大爺坐到沙發上,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停在那裡,半天沒動。
小劉看著他。
「怎麼了?不好喝?」
張大爺搖了搖頭。
「好喝。」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三年沒喝過家裡燉的雞湯了。」
小劉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大爺把碗放下,抬起頭。
「小劉,我兒子昨天跟我視頻了。」
「他說什麼?
「他看見你了。」
小劉愣了一下。
張大爺繼續說。「他問我,那個姑娘是誰?
我說是政府派來照顧我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說,爸,你那邊有人管,我就放心了。」
小劉沒說話。
張大爺從茶几下面拿出手機,那是老年機,屏幕很大,字也大。
他按了幾下,把手機遞給小劉。
「你看,這是他給我發的。」
小劉接過來看。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昨天晚上發的,字很大。
「爸,我今天視頻看見那個小劉了。
她照顧你,我就放心了。
這個政策真好。
我問一下,這個能不能全國推廣?
我想給上海的鄰居也介紹一下,他們家也有老人。」
小劉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她把手機還給張大爺。
「張大爺,您兒子挺孝順的。」
張大爺點了點頭。
「孝順。就是太遠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碗雞湯。
「他一年回來一次。
去年回來,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的時候,我沒送他。
我怕送了就哭。」
小劉在他旁邊坐下。
「張大爺,以後有我呢。
我天天來。」
張大爺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紅紅的,但沒掉下來。
他伸出手,在小劉手背上拍了拍。
那手乾枯,粗糙,但是暖的。
那天下午,小劉又多待了一個小時。
她把張大爺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擦了窗戶,拖了地,把那些積了灰的角落都清理乾淨。
張大爺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來忙去,時不時說一句「歇會兒吧」。
走的時候,天快黑了。
小劉站在門口,回過頭。
「張大爺,明天我再來。
藥別忘了吃。」
張大爺拄著拐杖站在門裡,點了點頭。
小劉下樓,騎上電動車,往城裡走。
騎出去很遠,她回過頭,還能看見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
昏黃的,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的電話響了。
接線員小周剛上班,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拿起來,聽了幾句,愣住了。
「您說,什麼政策?」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激動。
「就是那個『家庭養老床位』!
我父親在漢東,有人每天上門照顧他!
我昨天視頻看見了,那個姑娘給他量血壓,給他送雞湯,幫他收拾屋子!
我父親三年沒喝過家裡燉的雞湯了!」
小周握著電話,聽著。
「同志,我想問一下,這個政策能不能推廣?
我在上海,這邊好多老人也是獨居。
要是有這樣的服務,多少子女能放心啊!」
小周沉默了兩秒。
「同志,您的意見我記下了。
我馬上向上反映。」
電話那頭說。
「好,好。
謝謝你們。
謝謝那個小劉姑娘。」
掛了電話,小周坐在那裡,看著記錄本上那幾行字。
「張某某,男,76歲,獨居,兒子在上海。
要求推廣『家庭養老床位』政策。」
他把那頁紙撕下來,站起來,往局長辦公室走去。
三天後,那份記錄出現在林惟民桌上。
和記錄一起的,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姑娘,老人坐在沙發上,姑娘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血壓計。
兩個人都沒看鏡頭,但都在笑。
照片背後寫了一行字。
「張大爺和小劉。」
林惟民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記錄上批了一句話。
「養老的事,要讓更多人知道。
這個兒子說得對,好的政策,應該讓更多的人都知道。」
養老的事議完,林惟民在報告上批了那句話,讓辦公廳印發下去。
一周後,教育廳送來一份材料。
材料很厚,封面寫著:關於學習京州技師學院辦學經驗的報告。
林惟民翻了翻,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該校畢業生就業率連續五年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企業搶著要,供不應求。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教育廳長。
「這個學校你去過嗎?」
教育廳長點了點頭。
「去過。上個月剛去調研。」
林惟民把材料放下。
「說說他們怎麼搞的?」
教育廳長往前探了探身子。
「林書記,這個學校有點特別。
不是硬體特別,他們的設備比不上市里那些重點職校。
也不是師資特別,老師大多是廠里退下來的老技師。
但他們有一點做得特別好。」
「他們真把學生當自己孩子。」
林惟民看著他。
教育廳長繼續說。
「我調研那天,剛好趕上學生實習。
一個孩子操作工具機出了點差錯,零件廢了,蹲在地上哭。
他師傅走過去,沒罵他,蹲下來跟他一起看那個廢件,看了半天,說,你看,錯在這兒。
下次記住就行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校長端著盤子跟學生坐一塊兒。
有學生跟他抱怨食堂的菜不好吃,他說,行,我回頭跟後勤說。
有學生說想換個專業,他說,你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我幫你協調。」
「吃完飯出來,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看見幾個學生圍著他,嘰嘰喳喳說話,他就那麼聽著,臉上一直帶著笑。」
教育廳長停下來。
「林書記,我干教育這麼多年,見過不少校長。
有的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但學生見了他繞著走。
這個校長不一樣。
學生見了他,是往跟前湊。」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安靜的聽著。
「他叫什麼?」
教育廳長說。
「姓孟,孟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