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的地被占了,樓被拆了,他們沒鬧。
糧價漲了,農資貴了,他們沒鬧。
現在就想找個地方曬曬糧食,一年到頭的收成就靠這幾天太陽。
我們連這點事都辦不到?」
會議室里沒人吭聲。
李達康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明天開始,全市所有政府大院、學校操場、企業空地,能用的全用上。
各區縣負責通知到村,村里負責通知到戶。
誰家沒地方曬糧的,直接來。」
「這事我盯著。
誰推諉,誰扯皮,誰嘀咕,改天林書記問起來,自己去解釋。」
第二天一早,劉家坳的大喇叭響了。
村支書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點激動。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
市里發了通知,從今天開始,鄉政府大院、學校操場、還有鎮上幾個廠子的空地,全部開放給咱們曬糧。
大家有麥子沒曬乾的,趕緊拉過去,別等了。」
劉大柱正蹲在門口翻麥子,聽見喇叭,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
「老婆子,把三輪車推出來!」
中午的時候,鄉政府大院裡鋪滿了麥子。
金黃色的,一片一片,在太陽底下發著光。
有人拿著木杴在翻,有人坐在牆根底下喝水聊天,有人在樹蔭下鋪了張蓆子躺著。
李達康站在大門口,看了一會兒。
鄉長陪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李書記,您看,多好。
老百姓高興,我們也高興。」
李達康沒接話。
他走到一個正翻麥子的老漢跟前。
老漢抬起頭認出他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您是昨天來村裡的那個!」
李達康點了點頭。
老漢放下木杴搓了搓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達康說:「麥子曬得怎麼樣了?」
老漢說:「好,好得很。
今天太陽大,曬一天就夠了。
要不是政府給地方,我這八千斤麥子,非得發霉不可。」
他往後退了一步,忽然彎下腰,要給李達康鞠躬。
李達康一把扶住他。
「老哥,你這是幹什麼?」
老漢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李書記,謝謝您。
我們莊稼人,就靠這點收成活著。」
李達康扶著他的胳膊沒鬆手。
「該謝的是我。
你們種地,養活那麼多人。
我們做這點事,應該的。」
那天晚上,李達康回到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有幾棟樓還亮著燈,模模糊糊的。
秘書推門進來,放下一份材料。
「李書記,今天全市開放了八十七個曬糧點,拉了七百多車麥子。
老百姓打電話來感謝的,有三十多個。」
李達康沒回頭,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把那些感謝的電話錄下來。
回頭開會的時候,放給大家聽聽。」
秘書愣了一下。
李達康轉過身看著他。
「讓他們知道,老百姓為什麼感謝。」
秘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達康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那幾封反映信,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曬糧的事剛消停沒幾天,清江那邊就出事了。
七月十五號下午三點,省防汛抗旱指揮部的電話打到林惟民辦公室。
「林書記,清江上游連續暴雨,水位一小時漲了半米。
北山縣段已經超過警戒線,隨時可能漫堤。」
林惟民握著話筒。
「現在誰在那邊?」
「北山縣的領導都在堤上。
市裡的搶險隊已經出發了。
但雨還在下,水位還在漲。」
林惟民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過去。」
四點二十,林惟民的車在雨中疾馳。
雨刷器開到最快,還是來不及刮掉擋風玻璃上的水。
司機老張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面模糊的路。
窗外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天還是地,只有偶爾閃過的路牌能讓人知道自己還在路上。
林惟民坐在後排,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每隔十分鐘就有一條信息進來,水位的數字一個比一個高。
五點十分,車在北山縣清江大堤上停下。
林惟民推開車門,雨一下子撲進來,打得他睜不開眼。
他眯著眼往前看,堤壩上到處是人,穿著雨衣的、光著膀子的、渾身泥水的,扛著沙袋來回跑。
手電筒的光在雨里晃來晃去,照出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有人跑過來,是北山縣委書記老鄭,渾身濕透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林書記,您怎麼來了?
這裡危險!」
林惟民沒理他,徑直往堤上走。
堤壩上水已經快漫到腳面了。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水,涼的,急的,帶著泥沙往下游涌。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條平時溫順的河。
現在它瘋了,像一條巨大的黃龍在黑暗中翻滾,咆哮著往上竄。
「還有多少沙袋?」
老鄭跑過來,喘著粗氣。
「已經用了五千多個,倉庫里還有三千。
但雨不停水位還在漲,三千個可能不夠。」
林惟民看了看堤壩上那些人。
黑壓壓的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們在雨里跑動的輪廓。
有的年輕,有的看著年紀不小了,扛著幾十斤重的沙袋,一趟一趟往堤上運。
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有鐵鍬嗎?」
老鄭愣了一下。
「林書記,您……」
林惟民沒等他說話,大步往裝沙的地方走。
那裡堆著小山一樣的沙堆,幾個人正往袋子裡裝。
林惟民走過去,抓起一把鐵鍬,往沙袋裡鏟。
旁邊幾個裝沙的愣住了,手裡的動作停下來,看著他。
林惟民頭也沒抬。
「看什麼?裝!」
不知道誰先反應過來,又低下頭繼續干。
鐵鍬鏟沙的聲音嘩啦嘩啦響,和雨聲混在一起。
沙袋裝滿了,林惟民扔下鐵鍬,彎下腰把那袋沙子扛到肩上。
沉。
真沉。
少說五六十斤。
他咬著牙扛著沙袋往堤上走。
腳下是泥,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實。
雨水順著脖子往下灌,後背涼颼颼的,但胸口燒得慌。
堤上的人看見他,都愣住了。
一個正扛著沙袋跑過來的男人停下來,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喊了一聲。
「林書記!
是林書記!」
林惟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那人又喊:「林書記跟咱們一起干!」
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都驚動了。
有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有人湊過來,有人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惟民走到堤邊,把沙袋放下轉過身。
「都站著幹什麼?堤要垮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後像被什麼驚醒了一樣,轉身就跑。
扛沙袋的扛沙袋,裝沙的裝沙,加固的加固,比剛才還快。
林惟民又往回走,繼續扛下一袋。
他一扛不得了,整個省委的全來了,沙瑞金、李達康、田國富、祁同偉,全都跑的飛快的過來,李達康還一下子滑倒在了水裡面,弄了個全身濕透。
「林書記,你怎麼能做這麼危險的事!」
沙瑞金來了直接對著林惟民說道
「現在只是下雨,有什麼危險?
堤被水衝垮了才危險!」
「你們兩個有這個時間說我,還不如跟達康同志和同偉同志學學!」
沙瑞金和田國富扭頭一看,好傢夥,這是真能行啊!
兩人已經哼哧哼哧的扛著沙袋飛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