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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沙省長,你這話問得我不知道咋答。

2026-03-20 12:27:41 作者: 沐上青花

  一袋,兩袋,三袋。

  不知道扛了多少袋,肩膀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手上的皮也磨掉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來。

  雨還在下,水還在漲,人還在跑。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水停了!不漲了!」

  林惟民停下來,往河裡看。

  那道黃色的水線,剛才還在往上竄,現在好像真的停住了。

  老鄭跑過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林書記,上游雨小了!

  水位穩住了!」

  林惟民站在那,大口喘著氣。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的地方,全是泥和水,頭髮貼在臉上,衣服粘在身上,鞋子踩在泥里咕嘰咕嘰響。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結果是越擦越髒。

  「繼續加固。

  

  雨停了才叫停。」

  那天晚上,林惟民一直在堤上。

  雨停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水位開始慢慢往下降,堤壩上的人終於能喘口氣了。

  有人直接躺在堤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有人靠著沙袋坐下,點上一根煙,手還在抖。

  有人趴在堤邊,把頭伸出去,看河水往下退。

  林惟民和沙瑞金幾人坐在幾個沙袋上,沙袋濕濕的,幾人全身也是濕濕的。

  林惟民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肩膀疼得抬不起來,手上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的痂。

  李達康一看著情況,馬上拿了一瓶溫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瓶水。

  林惟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舒服了很多。




  這邊我和沙省長看著。」

  林惟民搖了搖頭。

  「等天亮。」

  天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照在堤壩上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人身上。

  有的還在睡,有的醒了,呆呆地看著天。

  河水退下去很遠,露出了被衝垮的莊稼地,一片狼藉。

  林惟民站起來,渾身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活動活動肩膀,慢慢往堤下走。

  回城的車上,林惟民靠著座椅閉上眼。

  司機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林書記,您睡會兒吧,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林惟民沒睜眼,只是點了點頭。

  車子在清晨的路上慢慢開著。

  窗外被暴雨沖刷過的田野一片狼藉。

  但天晴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倒伏的莊稼上閃著光。

  抗洪的事過去一周,省委開了一個表彰會。

  會上表彰了一批抗洪先進集體和個人。

  北山縣委縣政府得了集體三等功,那個在堤上喊「林書記跟咱們一起干」的張老憨,被請到台上,跟林惟民握了手。

  張老憨站在台上的時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下面幾百號人看著他,他緊張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輪到他說話的時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會說啥。

  反正往後誰再說當官的不干人事我跟誰急。」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拍起了巴掌。

  林惟民坐在第一排,嘴角往上揚了揚。

  散會後沙瑞金把林惟民送到辦公室門口。

  林惟民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瑞金同志,北山那邊,還有件事你盯著。」

  沙瑞金愣了一下。

  林惟民說:「高速擴建那幾戶,拖了一年多了。


  抗洪的時候,堤上那麼危險,他們也沒鬧。

  現在該解決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的車又往北山開。

  這是第八趟了。

  前七趟,有兩趟見了人,五趟連門都沒進去。

  那幾戶人家的門,像焊死了一樣,敲不開,喊不應。

  好不容易進去了,話沒說幾句,人就把臉扭到一邊去,死活不接茬。

  最頑固的是老李家。

  李家三口人,老李兩口子加一個兒子。兒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

  老李六十二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刀子刻的似的。

  據說當年村里分地的時候,他家吃了虧,從那以後就對什麼都不信。

  沙瑞金第一趟去的時候,老李直接把門摔上了。

  第二趟去,隔著門吼了一聲「滾」。

  第三趟去,門開了一條縫,老李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門關上了。

  第四趟去,老李的婆娘開的門,讓進去坐了五分鐘,沒說幾句話,就端茶送客。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一趟比一趟話多,一趟比一趟坐得久。

  但一到簽約那兩個字,老李就把臉扭一邊去,不吭聲。

  這次是第八趟。

  沙瑞金到老李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夏天的傍晚,太陽落下去,涼風起來,蚊子也跟著起來。

  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動靜。

  又敲了敲。

  還是沒動靜。

  他站在那等了一會兒,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叫,叮得他胳膊上起了幾個包。

  他伸手拍了一下,拍了一手血。

  門開了。

  老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說不上是什麼,反正沒那麼凶了。

  「沙省長,你咋又來了?」

  沙瑞金笑了笑。

  「老李,我來跟你聊聊。」

  老李站在那沒動,過了一會兒,往旁邊讓了讓。

  沙瑞金跟著他進去。

  屋裡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

  老式的家具,牆上貼著發黃的年畫,茶几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瓶醬油半瓶醋,還有一碗吃剩下的鹹菜。

  電視機開著,聲音放得很低,正在放什麼連續劇,裡面的人哭哭啼啼的。

  老李坐在沙發上,也不讓座,也不倒茶,就那麼坐著。

  沙瑞金在他旁邊坐下。

  「老李,兒子最近打電話了嗎?」

  老李沉默了幾秒。

  「打了。

  說那邊廠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員。」

  沙瑞金點了點頭。

  「回來也好。

  這邊高速擴建完了,用工的地方多。

  到時候讓他來找我,我給安排。」

  老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東西,說不上是懷疑還是什麼。

  沙瑞金沒再說這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過去一根。

  老李接過來,就著他的火點上,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從鼻孔里噴出來。

  「老李,我問你個事。」

  老李沒吭聲。

  沙瑞金說:「你對我,對政府,到底不放心什麼?」

  老李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抬起頭。

  「沙省長,你這話問得,我不知道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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