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著他。
老李沉默了半天忽然開口。
「我跟你講個事。」
沙瑞金點了點頭。
老李說:「八幾年的時候,村里搞承包,我家分的地比別人家少兩畝。
我爹去找村幹部,村幹部說,就這樣,愛要不要。
我爹回來氣病了,躺了三個月,差點沒了。」
「九幾年,我兒子上學,學校說要交贊助費,我家交不起,我兒子就沒上成。
後來那學校拆了,蓋了樓,誰還記得這回事?」
「前幾年,村里搞拆遷,別人家都拿了錢,就我家拖著,說我家房子有糾紛。
糾紛個屁!
就是當年分家的時候,手續沒辦全,讓人鑽了空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沙省長,你說我還能信誰?」
沙瑞金聽著沒插話。
老李說完,喘著粗氣,眼睛瞪著他。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
「老李,你說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但我跟你說個事。」
老李看著他。
沙瑞金說:「八幾年分地的時候,我還在鄉下當知青。
那時候的事,我知道。
有些地方是不公平,有些人是受了委屈。
但那時候的人,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已經退了,有的已經忘了。
你讓他們現在來給你道歉,可能嗎?」
老李沒說話。
沙瑞金繼續說:「你兒子上學那事,我也不好說什麼。
但你要知道,現在不一樣了。
九年義務教育,不用交錢了。
學校拆了蓋樓,那也是為了發展。
你不能老盯著過去的事不放。」
老李低下頭。
沙瑞金往他那邊靠了靠。
「老李,你今年六十二了。
你兒子三十多了。
你還想讓他跟你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個村子裡,種那幾畝地?」
老李抬起頭。
沙瑞金說:「高速擴建,補償款是死的,但機會是活的。
你們簽了字,拿了錢,可以干點別的。
你兒子回來,拿著這筆錢做個小買賣,或者學門手藝,不比在外頭打工強?」
老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沙瑞金沒讓他說。
「你不簽,工程就得繞道。
繞道多花的錢,最後還是國家的。
你什麼也落不著。
你兒子還得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見不著面。
你兩口子老了,身邊沒人,萬一有點什麼事,誰管?」
老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粗糙,全是老繭,青筋一根一根暴著。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遠處的村子裡,有狗在叫,一聲一聲,拖得很長。
蚊子還在嗡嗡響,不知道從哪飛進來的,在屋裡亂撞。
過了很久,老李抬起頭。
「沙省長,你跑了八趟了。」
沙瑞金看著他。
老李說:「就沖你這態度,我簽。」
沙瑞金愣了一下。
老李站起來,走到裡屋去,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紙來。
那張紙皺皺巴巴的,上面寫滿了字,是他的訴求。
他遞給沙瑞金。
「沙省長,這是我寫的。你看一下。」
沙瑞金接過來,借著屋裡昏暗的燈光,一行一行看。
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補償標準、安置方式、過渡期的安排、兒子的工作。
他看完抬起頭。
「老李,這些要求都合理。」
老李點了點頭。
「那就簽吧。」
沙瑞金從包里拿出那份早就準備好的協議,放在茶几上。
老李拿過去,一頁一頁翻,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他拿起筆,在簽名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沒說話。
老李低下頭,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筆放下,往後一靠,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沙省長,我不知道這事對不對。
但我信你這一回。」
沙瑞金站起來伸出手。
老李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粗糙很有力握得也很緊。
沙瑞金說:「老李,你放心。
後面的事,我盯著。」
老李點了點頭。
沙瑞金走出門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照在村裡的路上,照在那些低矮的房頂上,照在遠處那片即將被徵用的土地上。
他站在那看了一會兒,然後上了車。
車往回開。
窗外的村子慢慢往後退,燈光越來越遠。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沙省長,您跑這八趟,值了。」
沙瑞金沒睜眼。
「不是值不值的事。」
「是人家信不信你的事,是人家信不信漢東政府的事!」
搬遷的事定下來之後,京港澳高速擴建的工程就再沒卡過殼。
老李簽字那天晚上,沙瑞金回到省城已經快十二點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份協議往發改委主任桌上一放,說了一句:「開工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工地上的機器就沒停過。
白天挖土填方,晚上打樁澆梁,三班倒,連軸轉。
沙瑞金隔三差五就去現場,有時候白天去,有時候晚上突然冒出來,弄得項目上的負責人都不敢睡踏實覺。
到了第二年九月底,工程收尾了。
原計劃兩年半的工期,只用了一年十個月。
驗收那天,交通部來的專家在高速上跑了一個來回,下來之後只說了一句話:「這路修得紮實。」
通車儀式定在十月一號。
天還沒亮,高速入口就圍滿了人。
有附近的村民,有路過的司機,有扛著攝像機照相機的記者,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站在人群最前面,往那條嶄新的路面上看。
林惟民到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金色的陽光照在黑色的路面上,把那條筆直的高速公路照得發亮。
路中間的隔離帶種著新栽的松柏,綠油油的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他站在臨時搭的主席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台下黑壓壓一片,少說上千人。
最前面那幾個白髮老頭,眼睛一直盯著那條路,眼珠子都不轉。
儀式很簡單。
交通廳長介紹工程情況,施工方代表發言,監理方代表發言,然後是林惟民講話。
林惟民走到話筒前面。
「這條路,原計劃兩年半。
現在只用了一年十個月。」
「幹得快,不是趕工期,是沒人卡殼。
征地的時候,老百姓配合。
施工的時候,沿線支持。
卡了一年的那幾戶,最後也簽了字。」
「我要謝謝大家。」
他往後退了一步,對著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