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小周去食堂吃飯。
他打了紅燒肉,坐在靠牆的位置,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味道跟以前一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他嚼著那口肉,眼睛盯著灶台的方向。
老王正在收拾廚房,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著。
小周把肉咽下去,在腦子裡把那個動作又過了一遍。
轉身,彎腰,開櫃門,拿鐵盒,開蓋子,舀東西,撒進鍋里,蓋蓋子,關櫃門,轉身。
整個過程三秒。
鐵盒裡裝的是什麼?
他不敢肯定,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普通的調料。
下午,他找了個理由去了趟食堂。
老王不在,大概去庫房了。
他快步走到灶台前,蹲下來,拉開櫃門。
那排調料瓶還在,醬油、醋、料酒、蚝油,整整齊齊地擺著。
柜子最裡面,那個小鐵盒還在。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鐵盒的蓋子。
冰涼的。
他把鐵盒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不重,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在晃動。
蓋子沒有鎖,只是扣著。
他用拇指撥開蓋子,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小包粉末。
白色的,細細的,裝在透明的小塑膠袋裡,袋口用封口機封著。
沒有標籤,沒有字,什麼都沒有。
小周把那包粉末舉起來,對著光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透過塑膠袋,那些粉末在光里閃著細細的光澤。
他盯著那包粉末,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鐵盒蓋好,放回柜子里,關上櫃門,站起來。
他站在灶台前,心跳得很快。手心裡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走出食堂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廚房裡空蕩蕩的,灶台上乾乾淨淨的,那盞燈還亮著。
老王不在。
他不知道老王什麼時候回來,但他知道,他必須儘快把這個發現告訴林惟民。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
這是他剛才從鐵盒裡取出來的——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撮。
他用指甲蓋挑了一點,包在紙巾里,塞進口袋深處。
然後他馬上來到林惟民辦公室。
「書記,有發現。」
小周推開林惟民辦公室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走廊里的燈還沒亮,只有窗戶透進來的那點暮色,把牆壁染成灰濛濛的一片。
林惟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但是他沒在看。
他手裡握著那支舊鋼筆,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反覆幾次,像是在等什麼。
小周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紙巾,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巾里包著一小撮白色粉末,細細的,在暮色里看不出什麼顏色,只是比紙白一點。
他把紙巾放在桌上,推到林惟民面前。
「從老王灶台底下的鐵盒裡取的。
他用這個做菜,說是祖傳秘方。」
林惟民低頭看著那撮粉末,沒有伸手去碰。
他看了幾秒,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周臉上。
那目光讓小周后背微微發緊。
「你怎麼拿到的?」
小周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怎麼趁老王不在的時候開櫃門,怎麼拿鐵盒,怎麼取了一點,怎麼放回去。
他說的很細,每個動作都交代得很清楚,像是在匯報一項工作。
說完之後他站在那裡,等著林惟民開口。
林惟民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那支鋼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撮粉末移到窗外。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漸漸暗下來的天。
「你覺得這是什麼?」
小周猶豫了一下。
「說不好。
但肯定不是調料。
他用這個做菜,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問過他,他說是祖傳秘方。」
「別人吃過嗎?」
「吃過。
食堂的紅燒肉大家都吃,沒人覺得有問題。」
林惟民沉默了一會兒。
「再送去化驗。
找可靠的人,不要聲張。」
小周點了點頭。
他用紙巾把那撮粉末重新包好,放進口袋裡。
「林書記,之前檢測飯菜並沒有什麼危害品,如果他真的在菜里加了別的東西……」
林惟民打斷他。
「先化驗。有了結果再說。」
小周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二月初七,小周把粉末送到了省疾控中心。
接樣的是他大學同學,姓孫,在理化檢驗室幹了十幾年,技術好,嘴也嚴。
小周沒說這是從哪來的,只說幫個忙,加急做一下成分分析。
孫同學接過那包粉末,看了看,沒多問,說三天後出結果。
等結果的三天,小周照常上下班,照常去食堂吃飯。
老王還是那個老王,每天五點多點到,騎著那輛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帆布袋,后座夾著報紙。
切菜、炒菜、擦灶台,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只是小周注意到,他往鍋里加那個鐵盒東西的時候,動作比以前更快了,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又像是習慣了不讓任何人看見。
二月初十,結果出來了。
小周下午接到孫同學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小周,你這個東西,哪來的?」
小周沒回答。
「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檢出了微量亞硝酸鹽。
不是工業級的,是提純過的,濃度控制得很精準。
長期微量攝入,不會引起急性中毒,但會對肝腎功能造成慢性損害。
你確定這東西是加到食品里的?」
小周握著話筒沒說話。
「小周?」
「我知道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亞硝酸鹽。他聽說過這東西,醃肉的時候會放一點,提色,防腐。
但那是食品級的,用量有嚴格規定。
提純過的,濃度精準,長期微量攝入——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根繩子,越擰越緊。
他把結果整理好,寫在一張紙上,沒有用電腦,沒有列印,手寫的,一筆一划。
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內袋裡,扣好扣子。
然後他站起來,往林惟民的辦公室走去。
林惟民看完那張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他在菜里加這個,多久了?」
小周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在食堂幹了二十年,灶台底下的柜子是他的,別人不碰。
那個鐵盒,我觀察了半個月才確認他用它。
之前用了多久,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