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沉默了一下。
「吃了這個菜的人,會怎麼樣?」
小周把孫同學的話複述了一遍。
長期微量攝入,慢性損害,不會馬上發病,但時間長了,身體會出問題,最重要的是,老王加的那個量做成那麼多菜,拿去檢測,根本檢測不出來任何問題,這也是之前小周拿著菜去檢測,一切安全的原因。
他的手在發抖,藏在口袋裡,攥得指節發白。
林惟民聽完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初春的風從外面湧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院子裡泥土解凍的氣息。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小周,肩膀微微塌著,像是有很重的東西壓在上面。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孫同學。
他不知道這是從哪來的,只知道是食品樣本。」
「讓他保密。」
小周點了點頭。
林惟民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小周,你聽我說。」
小周往前探了探身子。
「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要做了。
不要去食堂,不要盯老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跟平時一樣。」
小周愣了一下。
「林書記,那老王……」
「我來處理。」
小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惟民。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表情。
但小周知道,那張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攏,像冬天河面下的水,看著平靜但冰下流得急。
「你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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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什麼都不要做。」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惟民叫住他。
「那個鐵盒,你放回去的時候,他有沒有發現?」
小周想了想。
「應該沒有。
我放得很小心,位置、角度都跟原來一樣。
而且他下午一直在庫房,不在廚房。」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就好。」
小周推門出去。
在小周出去之後,林惟民拿起了電話,打給了自己的老爹。
小周上了車坐在黑暗裡,把手放在方向盤上。
手指冰涼,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他在想老王說過的那些話。「林書記是個好人。」
「這個院子底下有東西。」
那不是在試探,那是在提醒。
他在提醒什麼?
他自己就是那個底下的東西。
小周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遠處有車駛過,燈光在擋風玻璃上一晃,又暗了。
接下來的幾天,小周按林惟民說的,什麼都沒做。
他沒去食堂,沒盯老王,甚至刻意繞開了食堂那條路。
他每天在辦公室吃盒飯,吃完把飯盒扔進垃圾桶,連食堂的門都不進。
老王沒來找他,也沒人提起他。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只是他不再出現在食堂了。
二月十四,情人節,街上到處是賣花的小販。
小周下班的時候,在省委大院門口碰見老王。
老王騎著那輛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帆布袋,后座夾著報紙,跟平時一樣。
看見小周他停下車,一隻腳踩在地上,笑眯眯的。
「周秘書,這幾天沒見你來食堂吃飯。」
小周笑了笑。
「最近忙,在辦公室吃盒飯。」
老王點了點頭。
「林書記也好幾天沒在食堂吃了。
他身體還好吧?」
小周看著他。
那張臉在路燈下有點發黃,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些。
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磨得發白,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挺好的。就是忙。」
老王點了點頭,腳蹬了一下地,自行車往前滑了一步。
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周秘書,我跟你說的事,你忘了吧。」
小周愣了一下。
老王沒等他回答,騎上車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拐進巷子口消失了。
小周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噤,把大衣裹緊了些。
回到辦公室,他把剛才的事告訴林惟民。
林惟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你在查他了。」
小周心裡一沉。
「那我該怎麼辦?」
「什麼都別做。
他要的就是你動。
你一動,他就知道我們查到了多少。
你不動,他就不知道。」
小周點了點頭。
二月十六,省城下了一場雨。
不大,淅淅瀝瀝的,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
院子裡濕漉漉的,銀杏樹的枝幹被雨水洗得發亮,那些剛冒出來的嫩芽綠得晃眼。
小周在辦公室待了一整天,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
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林惟民。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小周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惟民正在打電話。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話筒貼在耳邊,聽著那邊說話,偶爾嗯一聲。
小周站在門口等著。
電話打了大概五分鐘,掛斷之後,林惟民把話筒放下,看著小周。
「老王的那個送菜司機,查到了。」
小周往前走了兩步。
「車牌是套牌,但車型和顏色對上了。
那輛車屬於一家物流公司,註冊在鄭州。
公司法人姓陳,名下還有幾家公司,有一家做進出口貿易,跟深圳那個諮詢公司有業務往來。」
小周聽著,心跳快了起來。
林惟民繼續說。
「物流公司去年給省城好幾個單位送過貨,不光是咱們這裡。
但給省委食堂送貨的,只有這一個司機。
他每次來都換不同的車,但型號和顏色差不多,不注意看不出來。」
小周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老王,送菜司機,深圳的諮詢公司,鄭州的物流公司,進出口貿易。
這些點像散落的珠子,現在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書記,老王背後,還有人。」
林惟民看著他。
「不止一個人。是一張網。」
「老王那邊,暫時不要動。
他要的菜,繼續讓他做。
他要往菜里加的東西,繼續讓他加。
我們還沒有收網的時候。」
小周猶豫了一下。
「書記,那食堂的飯菜……」
「從明天開始,我的飯菜,由你負責。
從外面買,不要經過食堂。
其他人的,暫時不動。
不能讓老王察覺。」
小周應了一聲。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惟民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點瘦。
老王失蹤的消息,是在二月十八那天早上傳到小周耳朵里的。
頭天晚上下了場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到後半夜才停。
小周睡得不踏實,天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在想老王說的那句話——「你忘了吧。」那話不是請求,是告別。
他當時沒品出來,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