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分,他到了單位。
照例先去食堂轉了一圈。食堂的燈沒亮。
門關著,鐵鎖掛在門鼻上,鋥亮,跟平時一樣。
但小周覺得哪裡不對。
他站在門口,盯著那把鎖看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老王每天五點多到,燈應該是亮的,門應該是開的。
現在六點多了,燈沒亮,門鎖著。
他掏出手機,撥了食堂的電話。
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他又撥了老王的手機。
關機。
小周站在食堂門口,初春的早晨風還涼,灌進領口裡,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把手機收起來,快步往辦公樓走。
走到林惟民辦公室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林惟民已經到了,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當天的報紙。
他手裡握著那支舊鋼筆,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著小周。
「老王不見了。」
「昨天下午他還在,在食堂準備晚飯的菜。
今天早上人就不在了,門鎖著,手機關機。」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在早晨的空氣里格外清脆。
「他的東西呢?」
小周愣了一下。
「什麼?」
「他的東西。
休息室里的東西。
他帶走了什麼,留下了什麼。」
小周轉身就跑。
他幾乎是從樓梯上衝下去的,三步並作兩步,鞋底敲在台階上,咚咚咚的,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食堂後面那間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
裡面很乾淨。
比平時還乾淨。
摺疊床疊好了,靠牆放著。
小柜子的門開著,裡面空了。
衣服沒了,鞋沒了,梳子沒了,那面小鏡子也沒了。
牆上那本舊日曆還在,但被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二月十八。
小周站在門口,盯著那本日曆。
他想起第一次進這間休息室的時候,日曆還掛在去年。
那時候他覺得不對,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現在日曆翻到了今天,但人不見了。
他蹲下來,看牆角那塊顏色不一樣的地磚。
上次他用腳踩過,紋絲合縫。
這次他用手指沿著磚縫摸了一遍。
磚縫裡塞著細細的灰,手指頭伸不進去。
他摸到磚角的時候,感覺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指甲蓋大小,硬硬的,嵌在磚縫裡。
他摳出來,是一小片塑料,透明的那種,邊緣整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
他把塑料片攥在手心裡,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轉身出去了。
回到林惟民辦公室,他把塑料片放在桌上。
「在休息室找到的。
他走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
日曆翻到了今天。」
林惟民低頭看著那片塑料,沒有伸手去碰。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
「你覺得他什麼時候走的?」
小周想了想。
「昨天晚上。
他昨天下午還在,晚上沒人注意他。
他可能在半夜走的,那時候大院沒人,門衛換班,最容易混出去。」
「怎麼出去的?」
「騎自行車。
那輛舊自行車不見了。
他從後門走,那條巷子沒有監控。」
林惟民把那片塑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透明的,薄薄的,邊角有點翹。
「這個,是從什麼東西上撕下來的?」
小周搖了搖頭。
「不知道。
但我覺得他留了東西。」
「書記,他是故意留的。
那間休息室,他收拾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不正常。
他不想讓我們找到他,但他想讓我們知道他來過。」
林惟民把塑料片放在桌上,用那支鋼筆壓住。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桌上那片塑料照得發亮,像一小片冰。
「小周,你去查幾件事。」
小周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他昨天晚上什麼時候走的,從哪個門走的,有沒有人看見。
第二,他住的地方,去看看。
不要驚動鄰居,悄悄去。
第三,那個送菜的司機,今天還來不來。」
小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林惟民又叫住他。
「小周,如果他也走了,不要追。」
小周愣了一下。
「他走了,說明他知道我們在查他。
他走了,我們暫時安全。
追得太緊,他會狗急跳牆。」
林惟民可是記得再祁廳長後備箱有個大狙。
這種一看就是被外來者策反的,備不住後備箱有著火箭筒。
小周站在門口,看著林惟民。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像深水。
「書記,他會不會還回來?」
林惟民搖了搖頭。
「不會。
他這種人,走了就不會回來。」
小周推門出去。
走廊里的燈亮著,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老王坐在那把塑料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說「這個院子底下有東西」。
他那時候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上午十點,送菜的貨車沒來。
食堂的人開始著急了。
老王不在,菜也沒來,中午的飯怎麼做?
管食堂的後勤科長急得團團轉,打電話找老王,關機。
找送菜的,號碼停機。
他跑到小周辦公室,問知不知道老王去哪了。
小周說不知道,讓他先想辦法從別處調菜,先把中午的飯對付過去。
後勤科長罵罵咧咧地走了。
小周坐在辦公室里,把老王留下的那片塑料又看了一遍。
很小,透明,邊緣整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王的那個鐵盒。
鐵盒是金屬的,塑料片不是從鐵盒上掉下來的。
那是什麼?
他從抽屜里翻出那個小本子,翻到記著鐵盒的那一頁。
上面寫著:「鐵盒,未及打開,後取少量粉末送檢。」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塑料片,磚縫中發現,疑似包裝材料。」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過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孫同學說的那句話——「提純過的,濃度控制得很精準。」
那不是隨便能買到的東西,需要渠道,需要門路,需要錢。
老王一個月工資多少?
他知道才四千出頭。
在省城,夠活著,但不夠買這種東西,不夠支撐一個二十年不被人發現的秘密。
肯定有人在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