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坐直了身體,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同學,上次那個號碼,還能再查查嗎?
對,就是深圳那個。
不是查通話記錄了,查它關聯的銀行帳戶。
對,轉帳記錄,匯款記錄。越細越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等著。
時間過得很慢。他盯著桌上的檯曆,二月十八,星期二。
老王昨天還在,今天就不在了。
二十年的日子,說走就走。
下午兩點,老同學回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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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
那個深圳號碼綁定的銀行帳戶,最近三年每個月都有一筆錢打進來。
不多,五千。
打款帳戶在。。。離岸公司。
穿透不了,查不到最終來源。」
小周握著話筒沒說話。
「還有,去年年底有一筆大的,二十萬,從同一個帳戶打進來。
之後,老王就開始頻繁打那個深圳號碼。
你之前讓我查通話記錄,就是那段時間。」
小周謝了他,掛了電話。
他把這些記在本子上。
境外,,離岸公司。
二十萬,五千一個月。
二十年。
他在心裡算了算,二十年,不算那筆大的,光每個月的五千,就是一百二十萬。
一個食堂廚師,哪來這麼多錢?
他用這些錢幹了什麼?
除了買那些粉末,還買了什麼?
「書記,查到了。
境外帳戶。。。離岸公司。
每個月五千。
去年年底有一筆大的,二十萬。」
「書記。」
林惟民轉過身。
「小周,你說,他在這個院子裡二十年,除了往菜里加東西,還幹了什麼?」
小周想了想。
「拍照。
他每天在院子裡走,不是散步,是在看。
看誰來了,誰走了,誰跟誰說話了。
他記住這些,然後告訴別人。」
林惟民看著他。
「告訴誰?」
「深圳那個號碼。
深圳告訴香港。
香港告訴……」
他沒說下去。
林惟民也沒讓他說下去。
「這件事,到此為止。」
林惟民走回辦公桌前「老王走了,線索斷了。
境外的東西,我們查不到。
再查下去,動靜太大。」
小周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惟民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應該繼續查?」
小周沒說話。
林惟民把桌上的那片塑料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這個,他留給你的。
他知道你會回來,知道你會在磚縫裡找。
他不想讓你找到他,但他想讓你知道他留下了東西。」
他把塑料片放回桌上,用那支鋼筆壓住。
「小周,有些網,不是我們這一層能收的。
我們能做的,是把網口紮緊,不讓它繼續散開。」
小周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片小小的塑料。
在鋼筆的陰影下,它幾乎看不見了。
「那食堂怎麼辦?」
林惟民說。
「換人。
從外面調,不要從內部提。
老王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
灶台底下的柜子,讓人重新刷一遍漆。
鐵盒不見了,但柜子還在。
把它變成一個新的柜子,跟老王沒關係。」
小周點了點頭。
「還有,那個送菜的司機,不會再來了。
他走的時候,把所有的痕跡都帶走了。
我們查不到,也不用查了。」
小周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手。
他回過頭,看了林惟民一眼。
林惟民已經低下頭,在看桌上的文件了。
那支鋼筆壓在塑料片上,一動不動。
「這個院子底下不只是一個老王」。
因為林惟民早就給自己老爹打過電話匯報過了,而且這個事情的背後關乎著國際博弈。
一切交給上級。
老王失蹤的消息,在省委大院裡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其實都在國家的眼中)。
食堂換了掌勺的師傅,從外面調來的,四十出頭,手藝也不錯,紅燒肉做得有模有樣。
有人問起老王,後勤科長說他回老家了,家裡有事。
沒人再問。
一個炒菜的廚子,來來去去,誰會在意呢?
但小周在意。
他每天都在想那間空蕩蕩的休息室,那本翻到二月十八的日曆,那片嵌在磚縫裡的塑料。
老王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
那些東西像一根刺,扎在小周心裡,拔不出來。
二月二十二,星期六。
林惟民讓小周把下午的日程空出來,說有事。
小周以為他要出去調研,把車備好了。
林惟民說不用車,在辦公室就行。
下午三點,他把門關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周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出去。
林惟民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
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嗯。」
自己雖然是封疆大吏,但是面對自己的老爹還是小心翼翼的,沒辦法氣場太強大,哪怕是隔著電話線。
「漢東這邊出了點事。
食堂有個廚師,幹了二十年,查出來是間諜。
往菜里加了東西,拍了照片,傳出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著。
小周坐在沙發上,大氣不敢出。
「嗯,之前你說過,沒事,都看在眼裡。」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
「這個是本子的後裔。
潛伏了二十多年,專門收集情報。」
「爸,哪個國家的您都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風吹過枯葉。
「知道。
國際各個國家都是這樣。
你以為只有我們這兒有?
別人的廚房裡,也有我們的人。」
小周坐在那裡,手心全是汗。
他聽著林惟民和父親的對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面前慢慢展開,像一幅巨大的地圖,他只能看見一角。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小周以為老爺子不會回答了。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清脆。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幾層牆傳進來。
然後老爺子的聲音響起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你現在已經是漢東省委書記,封疆大吏了。
怎麼問出這麼弱智的問題?」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額頭有點冷汗流下來。
他偷偷看了林惟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