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的臉微微發紅。
老爺子繼續說。
「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是讓你看見什麼就抓什麼,聽見什麼就查什麼。
是要你想清楚,什麼時候抓,什麼時候查,抓到什麼程度,查到什麼程度。
這中間的分寸,比你處理一百份文件都重要。」
林惟民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但是人民群眾不知道啊。
他們反響強烈,覺得我們領導幹部不作為,覺得上面不管事。
一個間諜在省委食堂幹了二十年,往菜里加東西,拍了照片傳出去。
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這些人,連自己的食堂都看不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人民群眾看到的問題,上面怎麼可能看不到?
人民群眾知道的事情,上面怎麼可能不知道?」
林惟民沒接話。
「但是為什麼沒有嚴加控制?
難道真的是不管嗎?
不是的。」
老爺子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坐直了身體。
「是要在管控範圍內。
只要在控制範圍內,都可以被允許。
控制不住的那些,才是要動手根除的。」
林惟民聽著,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老爺子繼續說。
「至於為什麼,那就是希望人民群眾能夠自動覺醒,而不是靠國家的強制干預。」
小周坐在沙發上的一小半屁股,一動不敢動。
他想起那些年看過的新聞,想起那些被討論過的話題,想起網上那些吵得不可開交的評論區。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你今年多大了?」
老爺子忽然問。
林惟民愣了一下。
「馬上四十三了。」
「四十三。
你十幾歲的時候,看過什麼電影,聽過什麼歌,你還記得嗎?」
林惟民想了想。
「記得。那時候看《少林寺》,聽《在希望的田野上》。」
「那時候的審美是什麼樣的?」
林惟民沉默了一下。
「陽剛的。樸素的。」
「後來呢?」
林惟民沒說話。
老爺子自己接了下去。
「後來什麼都有了。
港台的,日韓的,歐美的。
男孩子開始化妝,開始抹粉,開始把自己打扮成女孩子喜歡的樣子。
滿大街都是那種嫵媚的男生,瘦瘦的,白白的,嘴唇比姑娘還紅。」
「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惟民想了想。
「不好。但也管不了。」
「管不了,就不用管了嗎?」
林惟民沒回答。
老爺子說。
「管不了,是因為那是一條必經之路。
社會發展到那個階段,一定會出現那種現象。
你硬要管,摁住這個,冒出來那個。
摁不住的。」
他的聲音低了些。
「但是人民會自己走出來的。」
「看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們會發現,原來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
陽剛的,擔當的,靠得住的。
不是抹粉抹出來的,不是瘦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
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PS:上圖!啊!是粉底王來啦。」
林惟民聽著沒插話。
「這就是人民的自我覺醒。
不是你告訴他要怎麼樣,是他自己發現該怎麼樣。
你說一萬遍,不如他自己看一遍。
你看那個食堂的廚師,他在那兒待了二十年,天天在你眼皮底下,你發現了嗎?
沒有。
是你那個小周發現的。
是小周在盯,在查,在找。
這不是你告訴他的,是他自己想做的。這就是覺醒。」
小周坐在沙發上,喉嚨有點緊。
老爺子的聲音變得更深沉了。
「我們的人民,受過幾千年的文化薰陶。
從孔孟老莊,到程朱陸王,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他們有智慧,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有不被人管的骨氣。
你摁著他,他反感。
你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偏不。
但你讓他自己看,自己琢磨,自己品,他會品出來的。」
「不好的東西,看久了,會膩。
不對的事情,琢磨透了,會煩。
那些塗脂抹粉的,看多了也就那樣。
那些陰陽怪氣的,聽多了也就那樣。
那些在菜里加東西的,日子久了,總會露出馬腳。
人民自己會分辨,自己會淘汰,自己會站起來。」
林惟民握著話筒,很久沒說話。
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
小周盯著那片葉子,一動不動。
「那什麼時候收網?」
林惟民問。
老爺子沉默了一下。
「該收的時候,自然會收。
不是我們收,是他們自己收。
你看那個廚師,他為什麼要跑?
不是我們追他跑的,是他知道自己露了。
他怎麼知道的?
是小周在查他。
小周為什麼要查他?
不是誰讓他查的,是小周覺得不對。
小周為什麼覺得不對?
是因為他看見了,聽見了,品出來了。」
「這就是人民的覺醒。
一個人醒了,就會叫醒旁邊的人。
旁邊的人醒了,就會叫醒更多的人。
等到所有人都醒了,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自然就藏不住了。
那時候再收網,不是我們動手,是人民動手。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念一句很古老的話。
林惟民坐在那裡,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
小周也沉默著,腦子裡全是那句話。
不戰而屈人之兵。
「爸,您這樣一說,我相信看到這些話的寶子們就了解了。
也會更加理智了。」
老爺子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什麼寶子不寶子的。
我跟你說的是正事。」
林惟民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一切為了人民的生活謀幸福,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
這個目標,不是靠抓幾個人、關幾個間諜就能實現的。
是靠人民自己站起來,自己走起來,自己跑起來。
我們能做的,是把路鋪好,把燈點亮,把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填平。
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
林惟民握著話筒點了點頭。
老爺子又說。
「那個廚師的事,你處理得不錯。
人走了,就讓他走。
而且他依然在我們的視野中,這就是可控因素。
你追回來又能怎麼樣?
關一個,還有下一個。
下一個是誰?這是不可控的。
要緊的不是抓他,是把那個洞補上。
你的食堂,以後不會再出這種事了吧?」
林惟民說。「不會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