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
林惟民把話筒放下,慢慢的坐下靠在椅背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眶有點發酸。
他揉了揉眉心,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片小小的塑料片。
還壓在鋼筆底下,一動沒動。
小周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想起老王,想起那間空蕩蕩的休息室,想起那本翻到二月十八的日曆。
他想起那些粉末,那個鐵盒,那輛舊自行車。
他想起老王坐在那把塑料凳上,說「這個院子底下有東西」。
底下確實有東西。
但上面的東西,更多。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書記,那我先出去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小周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
什麼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什麼是人民的自我覺醒?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但他知道,老王走了,那個洞補上了。
以後還會有別的洞,別的人,別的事。
又一天!
紅頭文件是下午送到的。
密級不高,但分量重得像一塊磚。
林惟民從會議室回來,桌上擺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右上角蓋著「機要」的紅戳。
他坐下,用小刀裁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一共七頁,紙很薄,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中央關於區域協調發展戰略的實施意見。
附件里列著第一批跨省協同試點名單。
漢東,漢江。
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像兩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他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從漢東到漢江,三百公里。
從林惟民到高育良,也是一年多。
他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育良同志,文件看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高育良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沙啞,像是一下午沒喝水。
「剛看完。還在手裡攥著。」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屋子裡只有檯燈那點光。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頁,指著那行字,像是高育良能看見似的。
「跨省協同試點,全國就六個。
漢東和漢江占了一個名額。」
「我知道。」
高育良的聲音穩了些,「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了,我們之前小打小鬧的局面要差地的攤開了,這次是真正的兩省的產業協同。」
林惟民沒說話。
等。
從去年春天等到今年春天,從文化長廊奠基等到高速通車,從一紙協議等到中央文件。
他等得起,漢東等得起,漢江也等得起。
「機會來了。」
「咱們得抓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明天一早,我帶人過去。」
「好。」
高育良到的時候,省城剛下過一場雨。
路面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泡開的味道。
他沒帶多少人,就三個:發改委主任、交通廳長,還有一個搞規劃的女幹部,姓孫,四十出頭,戴副眼鏡,話不多,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文件箱,箱子的提手都磨得發白了。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沙瑞金、李達康、發改委主任、交通廳長、環保廳長,還有幾個負責具體工作的領導。
長條桌兩邊,漢東的人坐一邊,漢江的人坐一邊,像是要談判,又像是要結盟。
高育良坐在林惟民對面,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些,顴骨突出來,但眼睛很亮。
他帶來的那個文件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材料。
他把最上面那份抽出來,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我們的方案。
『深度一體化』四個方向:交通同網、產業同鏈、環保同治、服務共享。」
他翻開第一頁。
「交通同網。
漢江到漢東,現在最快的是高速,兩個半小時。
我們想修一條城際鐵路,把時間壓到一個小時以內。
人過來了,貨過來了,信息也過來了。
錢的事,我們算過,兩省按比例出,爭取中央支持。」
沙瑞金在旁邊翻了翻那份材料。
「鐵路的事,省里一直在推。
但跨省協調,手續複雜,沒個兩三年下不來。」
高育良看著他。
「那就從現在開始辦。
等不起也得等。」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高育良翻到第二頁。
「產業同鏈。
去年搞的『師帶徒』和飛地園區,效果不錯。
今年想往深里走。漢東搞研發,漢江搞製造。
漢東的品牌,漢江的配套。
兩邊分工,不分家。
利潤按比例分,稅收按貢獻算。
不搞你輸我贏,要搞大家都贏。」
李達康往前探了探身子。
「研發在我們這邊,製造在他們那邊,聽起來好,但帳不好算。
研發投的錢多,周期長,見效慢。
製造投的錢少,見效快,利潤看得見。
時間長了,兩邊都不滿意。」
高育良看著他,沒急著回答。
他把材料翻到第三頁,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所以我們搞了第三條,環保同治。
清江上游在我們那邊,下游在你們那邊。
上游污染,下游遭殃。
去年汛期你們差點漫堤,我們也緊張。
今年我們兩家聯合執法,關了一批小造紙廠,清江的水清了。
老百姓說,這河,幾十年沒這麼幹淨過。」
林惟民的手指停下了。
高育良繼續說。
「環保搞好了,老百姓高興。
老百姓高興了,產業的事就好談。
研發的帳、製造的帳,算不清沒關係,有環保這個帳墊底,兩邊都踏實。」
第四頁,他翻得慢了些。
「服務共享。教育、醫療、社保,兩邊打通。
漢東的好學校,漢江的孩子能來上。
漢江的好醫生,漢東的老人能去看。
醫保跨省結算,社保跨省轉移。
讓老百姓覺得,跨省跟跨縣差不多。」
他把材料合上,看著林惟民。
「就這些。四個方向,一個目標。」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惟民把那份材料拿過來,從頭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頁都停下來看看。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
「方案我收了。回頭研究。」
他看著高育良,「你們跑了多少趟,才跑出這個方案?」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