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秋天開始,每個縣都跑了一遍。
孫處長把清江上遊走了三趟,鞋子都磨破了兩雙。」
孫處長坐在高育良旁邊,扶了扶眼鏡。
林惟民把材料放下。
「這個方案,是跑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他看著在座的人,「所以,我們也要跑。
跑省里,跑部委,跑中央。
把這個方案變成文件,把文件變成路、變成橋、變成學校、變成醫院。
讓老百姓看見,跨省協同,不是開會,是真的。」
散會之後,林惟民把高育良留下。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長條桌上鋪開一片暖黃。
高育良把那份方案又翻開,指著一頁讓林惟民看。
那一頁畫著一張圖,是清江兩岸的地形,標註著污染源的位置,紅色的叉,密密麻麻的。
「去年關了一批,還有一批。
有些廠是縣裡的納稅大戶,關不動。
他們說,要關可以,給補償。
補償的錢,我們拿不出來。」
林惟民看著那張圖,上面那些紅叉像針扎的孔。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但關不動的事,你得自己解決。
那些廠,該關的關,該轉的轉。
拖一天,清江就髒一天。」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惟民把那份材料合上推回去。
「這個方案,我同意了。
回頭上常委會,過了就報省里、報中央。
能爭取的,我們爭取。
爭取不到的,我們自己想辦法。」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林書記,漢江那邊,我替老百姓謝謝您。」
林惟民看著他沒說話。
開工儀式定在四月初八。
天還沒亮,清江邊上就聚滿了人。
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天不亮就出門了,有的騎三輪車,有的走路,有的趕著毛驢車。
老人抱著孩子,年輕人扛著鐵鍬,婦女們挎著籃子,裡面裝著雞蛋、饅頭、自家釀的米酒。
項目是清江大橋,跨省公路的關鍵工程。
橋這頭是漢東,橋那頭是漢江。
修好了,兩邊來往不用再繞五十公里的山路。
主席台搭在漢東這邊很簡單,幾塊木板鋪的,上面蓋著紅布。
兩邊插著彩旗,風一吹,嘩啦啦響。
高音喇叭架在電線桿上,試音的時候「喂喂」了兩聲,震得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起來。
九點整,鞭炮響了。
不是一串,是幾十掛同時點燃,噼里啪啦的,煙霧騰起來,把半邊天都遮了。
煙霧裡有人喊「開始了開始了」,人群往河邊涌。
林惟民和高育良站在主席台上,手裡各拿著一把繫著紅綢的鐵鍬。
紅綢被風吹得飄起來,纏在林惟民的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去解。
「林書記,開始吧。」
高育良說。
兩把鐵鍬插進土裡,又抬起來。
土是濕的,粘在鍬面上,沉甸甸的。
一鍬,兩鍬,三鍬。
奠基石上的紅布被揭開,露出下面刻著的字:「清江大橋奠基,漢東漢江共建。」
人群里響起掌聲,有人在喊,聽不清喊什麼,但聲音是高興的。
奠基之後,人群沒散。
河對岸忽然響起鑼鼓聲,咚鏘咚鏘的越來越近。
林惟民往那邊看,一群人從河對岸的樹林裡走出來,舉著一條龍。
龍是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龍頭很大,龍鬚飄著,龍眼睛瞪得圓圓的。
舞龍的是十幾個漢子,光著膀子,腰上繫著紅腰帶,臉上塗著油彩。
他們踩著鼓點,把龍舞得上下翻飛,從河對岸一路舞過來,過了簡易的木橋,舞到了主席台前面。
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舉著一面錦旗,紅底金字,寫著「一橋通兩省,世代結同心」。
他走到主席台前,把錦旗舉過頭頂。
「林書記,高書記,我們盼這條路,盼了三十年。」
林惟民接過錦旗,老人的手很糙,指甲縫裡嵌著泥,大概是剛從地里過來的。
他握著那雙手,握了一會兒。
鑼鼓又響了。
對岸也響起來。兩岸的鼓聲隔著河,此起彼伏,像是在對話。
人群里有人開始唱歌,調子很老,詞也聽不太清,但旋律是熟的。
林惟民站在主席台上,看著河對岸那些揮著手的人,看著那條金黃色的龍在人群里穿梭,看著紅旗在風裡獵獵響。
高育良站在他旁邊,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用力。
「林書記,這條路,通了。」
林惟民沒接話。
他看著那條龍,看著那些光著膀子的漢子,看著那個舉著錦旗的老人,看著河對岸那些模糊的人影。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鞭炮的硝煙味。
他站了很久。
大橋開工之後,高育良說的「產業同鏈」也開始落地了。
最先動的是漢東一家新能源企業,做電池回收的。
老闆姓周,就是去年拿到引導基金時在台上哭的那個年輕人。
一年過去,他的廠子從租的廠房搬進了自己的園區,設備換了兩茬,團隊從十幾個人擴到了八十多。
訂單排到了明年,產能跟不上了。
他跑了幾個地方看新廠址,最後選了漢江。
不是漢江給的優惠最多,是那邊有個現成的廠房,離高速口近,工人也好招。
更重要的是,漢江那邊有個職業技術學院,每年畢業幾百個機電專業的學生,正是他需要的人。
他把研發中心留在漢東,把生產線搬到了漢江。
兩邊跑了一個月,瘦了十幾斤,但精神比去年還好。
小周去採訪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漢江那邊的廠房裡調試設備,滿手機油,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周總,怎麼想到把研發中心搬過去?」
小周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想了想。
「不是搬過去,是多開一個點。
漢東這邊搞研發,漢江那邊搞生產。
研發需要人才,生產需要工人。
兩邊都有,幹嘛不都用上?」
他指了指牆上的地圖,漢東和漢江之間畫了一條紅線。
「以前覺得跨省麻煩,辦個手續要跑好幾趟。
現在不一樣了,政務大廳有跨省通辦窗口,材料遞進去,兩天就批。
研發在漢東,生產在漢江,中間就兩個小時車程。
技術員上午在漢東開會,下午就能到漢江的車間裡盯著。
以前覺得遠的,現在近了。
以前覺得麻煩的,現在順了。
以前覺得不划算的,現在算了算,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
小周把他說的記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