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寫著總費用、醫保支付、個人承擔，三項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裡。
走出繳費大廳，他站在台階上，太陽曬得他眯起眼睛。
他掏出口袋裡的單子，又看了一遍。
旁邊有個長椅，他走過去坐下，把單子攤在膝蓋上，用手指著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看。
看到「醫保支付」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單子舉起來對著光看，像是怕看錯了。
數字沒變。
他把單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天。
天很藍，有幾朵雲白白的，慢慢地飄。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伴第一次住院。
那時候沒有跨省醫保，在漢東看病，得先自己墊錢，然後拿著單子回漢江報銷。
他跑了三趟，第一趟說缺這個證明，第二趟說缺那個章，第三趟總算交上去了，等了兩個月錢才下來。
那時候家裡窮，墊不起錢找親戚借，借了一圈借了兩萬。
後來報銷下來，還了親戚剩的不多。
老伴說，早知道這麼折騰就不看了。
旁邊有人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也是個老人，手裡拎著一袋藥，從醫院藥房出來的。
他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老哥，您也是漢江的？」
他問。
旁邊那個老人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把手裡的單子遞過去。
「跨省醫保。
剛報的。
不用跑回去了。」
旁邊那個老人接過來看了看，又還給他。
「我上個月也報了一回。
直接扣的。
比以前省事多了。」
他把單子收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早這樣，我當年就不用賣牛看病了。」
旁邊那個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醫院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繳費窗口。
窗口後面，工作人員還在低頭敲鍵盤，跟剛才一樣。
他站了看了一會後轉身走了。
八月初，省城國際會展中心門口立起了一塊巨大的背景板，藍底白字，寫著「漢東—漢江聯合人才招聘會」。
背景板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停車場，又從停車場拐了個彎，沿著馬路延伸出去。
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手裡攥著簡歷，簡歷用透明文件夾裝著，怕弄皺了。
有工作了幾年想跳槽的，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有從外地趕來的，拖著行李箱，箱子上還貼著機場的託運標籤。
太陽曬得厲害，有人打著傘，有人把文件袋頂在頭上，有人站在樹蔭底下等。
保安拿著喇叭在隊伍旁邊來回走，喊著「不要擠，都有機會」。
林惟民到的時候，隊伍已經排了快一個小時。
他沒走貴賓通道，從正門進去，混在人群里。
小周跟在後面，擔心被人認出來。
但沒人認出來。
大家都在看手裡的招聘信息，看展位分布圖，看手機上的崗位列表，沒人注意旁邊站著誰。
會展中心裏面更熱鬧。
幾百個展位排成幾排，每個展位前面都圍著人。
漢東的企業在一側，漢江的企業在另一側，中間沒有隔斷，分不清哪邊是哪邊。
一個展位前面排著長隊，是漢東的一家新能源企業，招電池研發工程師。
旁邊是漢江的一家機械製造廠，招數控操作工，也排著隊，隊伍比旁邊的還長。
林惟民在人群里慢慢走，走到一個展位前面停下來。
展位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填表，面前擺著一摞簡歷。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額頭上有汗，但沒顧上擦。
「哪個學校畢業的？」
年輕人問。
對面站著的是一個瘦高的男生，戴著眼鏡，手裡攥著簡歷，有點緊張。
「華中科技大學，機械工程，今年剛畢業。」
年輕人接過簡歷看了看，放在那摞材料上面。
「明天上午九點，到這個地址面試。」
他遞過去一張紙條。
男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笑。
「謝謝，謝謝。」他擠出人群，把紙條舉起來對著光看，像是在確認上面的字不會消失。
林惟民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男生從人群里擠出去，走得很快，肩膀撞了一下旁邊的人，也沒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會展中心角落的一個展位前面，停下來。
展位不大，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背後立著一塊易拉寶，上面印著「漢江高新區管委會」幾個字。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頭髮有點禿，正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
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包帶勒在肩膀上，把衣服壓出一道褶。
他手裡拿著一份簡歷，簡歷很薄就一張紙。
「之前在哪兒上班？」
禿頭男人問。
年輕人說。
「深圳。
一家電子廠，幹了三年。
做生產管理的。」
禿頭男人接過簡歷看了看。
「深圳好好的，怎麼回來了？」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
「那邊房價太高，買不起房。
孩子在老家，一年見不著幾回。
想回來。」
「聽說這邊機會多了，不用出去了。」
禿頭男人把簡歷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遞給他。
「填一下。下周面試。」
年輕人接過表格，站在那裡，低頭填。
填到一半，筆沒水了，甩了甩，還是沒水。
禿頭男人遞過來一支筆。
他接過去繼續填。
填完了把表格遞迴去，筆也還回去。
「謝謝。」
林惟民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九月初，兩省聯合招商團去了長三角。
帶隊的是沙瑞金和高育良，一個從漢東出發，一個從漢江出發，在上海碰頭。
招商團的人不多，三十幾個，有發改委的、商務廳的、工信廳的，還有幾個開發區的負責人。
每個人西裝革履，手裡拎著公文包，包里裝著厚厚的招商手冊。
手冊印得很漂亮，銅版紙，彩頁，漢東的產業優勢、漢江的資源稟賦、兩省協同的政策紅利，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站是上海。
會場訂在浦東的一家酒店，能坐三百人的會議廳坐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