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孫是漢江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專門來接他們的。
分派的時候,小陳被分到了最遠的一個縣,北山縣。
就是去年抗洪的那個縣,從市區開車還要三個小時。
孫部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陳,那邊苦,但能鍛鍊人。」
小陳笑了笑沒說話。
北山縣比想像的還窮。
縣城就一條街,街上最氣派的建築是縣政府大樓,還是八十年代修的。
小陳被分到縣發改委,辦公室在一棟老樓的二層,窗戶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膠帶粘著。
辦公桌是那種老式的三屜桌,抽屜拉開來,裡面還有前些年留下的文件落著灰。
頭一個星期,他睡不著。
夜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沒有車聲,沒有電視聲,連狗叫都很少。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兒子,想老婆,想省城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
第二個星期,他開始跟著同事下鄉。
山路不好走,有的地方車進不去得走路。
他穿著皮鞋,走了兩天腳底磨出了泡。
第三天換了雙解放鞋,是同事借給他的,鞋底硬耐磨。
一個月後,他曬黑了。
兩個月後,他瘦了。
三個月後,他站在清江大堤上,看著腳下那條渾濁的河,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邊雖然窮,但幹事的勁頭比我們足。」
說這話的時候,他身邊站著的是北山縣發改委的老周,五十出頭,在縣裡幹了一輩子。
老周沒聽清,湊過來問他說什麼。
他笑了笑說沒什麼。
回去的路上,老周騎著摩托車帶他。
山路彎彎曲曲的,摩托車顛得厲害。
老周在前面喊:「小陳,你習慣了嗎?」
小陳在後面喊:「習慣了。」
老周又喊:「還走嗎?」
小陳愣了一下。
「什麼?」
老周沒回答,加了一把油門,摩托車轟的一聲衝上坡。
風灌進小陳的嘴裡,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十二月,省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
林惟民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的筆沒放下。
桌上攤著一份報告,是發改委剛剛送來的。
兩省一體化半年總結。
他翻了翻數字很漂亮。
GDP增速,漢東百分之六點九,漢江百分之七點二,都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跨省就業人口增加三十萬。
清江水質三類標準以上,近十年最好。
跨省公交日均客流五千人次。
城際鐵路項目獲批,明年動工。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下午全省處級幹部會議。
林惟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那份報告。
就那麼放著。
等人都到齊了他才開口。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
一體化搞了半年,大家說說,怎麼樣?」
發改委主任第一個發言。
他把數據過了一遍,GDP、就業、水質、客流,每個數字都背得很熟。
講完之後,看著林惟民。
林惟民沒表態。
他看了看沙瑞金。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數字是好的。
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上個月我去漢江調研,在一個村里碰見一個老太太。
她拉著我說,以前兒子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現在在漢江的開發區上班,一個月回來兩趟。
她問我這是不是你們搞的那個一體化。
我說是。
她笑著說那你們多搞搞。」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李達康接話。
「京州那邊,今年從漢江來打工的多了。
以前招工難,現在容易了。
有個老闆跟我說,漢江那邊的人,肯干,踏實。
他用了一個詞,叫『靠得住』。」
林惟民聽著沒說話。
財政局長翻開筆記本。
「一體化搞了半年,兩省的稅收都有增長。
漢東的企業在漢江設分廠,漢江的企業在漢東設研發中心,兩邊都受益。
以前算帳,算的是誰拿多了誰拿少了。
現在算帳,算的是蛋糕做大了多少。」
林惟民看著他。
「蛋糕做大了多少?」
財政局長翻了翻本子。
「比預期多了百分之十二。」
林惟民點了點頭。
他把面前那份報告拿起來,看了看之後又放下。
「半年前,有人說搞一體化是肥水外流。
有人說跨省協調太難,搞不成。
有人說等等再看,不急。
我們沒等,也沒看。
我們幹了。」
「乾的結果,你們都看見了。
數字在,數據在,老百姓的話在。
清江的水清了,跨省的公交開了,城際鐵路明年動工。
漢東的人在漢江上班,漢江的人在漢東看病。
這叫什麼?
這叫一體化。」
「事實證明,當初的決策是對的。」
「但這不是終點。
只是開始。
明年鐵路動工,後年通車。
清江治理還要兩年。
產業協同還要深化。
教育、醫療、社保,還要繼續打通。
老百姓要的不只是一條路、一座橋,是過日子。
過好日子。」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
「這條路,我們還要走下去。」
散會之後,沙瑞金跟著林惟民回到辦公室。
小周倒了茶退出去。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沙瑞金開口。
「林書記,明年鐵路動工,後年通車。
到時候,漢東到漢江,一個小時。」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老太太的兒子,以後可以天天回家了。」
沙瑞金說。
林惟民沒接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調研組來的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二場雪。
林惟民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沒打傘,雪粒子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遠處兩輛黑色轎車從大門駛進來,車速很慢,碾過地上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停穩後,車門推開下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幹部,個子不高,戴著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叫方中行,中央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這次帶隊的。
「惟民同志,久等了。」
方中行快步走過來伸出手。
林惟民笑了笑。
「方主任,路上辛苦了。
雪天路滑,還擔心你們能不能按時到。」
「能到。
中央交代的事,再大的雪也得來。」
方中行鬆開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棵銀杏上。
「這棵樹,有些年頭了吧?」
「一百多年了。
建院的時候就在。」
方中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跟著林惟民往裡走。
調研組在漢東待了三天。